第136章 雪下女子

  若是趙澈一直板著臉，保持著生人勿近的模樣，夏至倒還習慣些。

  可此時他卻如阿姊往常那般笑著揉自己的腦袋，這在夏至看來便就像是一個阿姊再也回不來的信號。

  他忍了一整日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瞬間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打著嗝。

  趙澈被這響徹雲霄的哭聲鬧得腦仁疼，立刻板著臉訓道：「哭甚？！若你阿姊回來看見你這副慘樣，還不得以為我又欺負你？莫哭了！」

  夏至此時已經全然不會思考了，聽見趙澈的話，整個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阿姊若是回來？

  姊夫的意思是，阿姊還會回來？！

  夏至立刻便止住了哭聲，一邊打嗝一邊擦著眼淚，「不、不哭……」

  

  趙澈看著他這模樣便覺得慘不忍睹，也不再搭理兩個娃兒，起身走到了門口，看著外邊飄下的鵝毛大雪，愁眉不展。

  深秋的第一場雪來勢洶洶，洋洋灑灑如鵝毛般鋪滿了鳳凰山北麓，從山頂的尼姑庵一路蔓延至了山腳下那條鮮有人走的西北官道。

  而就在這條官道之上，一隊百餘人的人馬正頂著狂風緩慢前行。

  這條官道的修建之地原本是一條乾涸了的古河道，四周圍光禿禿一片，並不似林間那般有巨大的樹冠作為遮擋。

  因此從西北邊而來的寒冷氣息裹挾著雪花長驅直入，讓無論是騎著馬的人，亦或是那輛四駕馬車都寸步難行。

  領頭的騎兵一邊抬手阻擋著撲面而來的雪花，一邊吃力地扛著一面大旗，黑底的旗面上，赫然用銀絲線繡著一個大大的「靖」字。

  「宿雨，今日在此紮營吧。」

  馬車中傳出一個低沉的男聲，騎著馬緊跟在馬車一側的李宿雨趕忙一個握拳，身後百餘人的隊伍看見他的手勢，這才趕忙一扯韁繩停了下來。

  「王爺，一邊的山腳下有一塊空地，上方是約摸三十丈高的崖壁，看著適合紮營。」

  李宿雨走到馬車前一個抱拳，恭敬道。

  此時，馬車的帘子才被人從裡邊掀開，靖王趙恪穿著一身長褂走了出來。

  李宿雨趕忙接過下屬遞上來的大氅，上前給趙恪披上。

  趙恪抬眼看了看方才李宿雨指著的那塊空地，點了點頭，「那便在此處吧。」

  隨後，李宿雨一聲令下，身後一身鎧甲的士兵們立刻下馬開始各司其職地搭營。

  李宿雨身為靖王的護衛總領兼貼身侍衛，絲毫不敢放下警惕。他並沒有立刻下馬，而是雙腿夾了馬背復又往前行了一段路查看。

  在策馬巡視一圈，確保營地周圍並無隱患之後，正準備扯了韁繩往回走。

  突然，一絲隱隱的血腥味夾雜著冷冽的寒風撲在了臉上，他當下神經一緊，「嗖」地一下抽出了身側的柳葉長刀，警惕的雙眼慢慢掃過官道旁一排排覆著白雪的雲杉和塔松。

  忽地，他眉頭猛然一皺，銳利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棵雲杉樹旁邊的一團白雪上，他輕聲下馬，緊盯著那隆起的雪包眼也不眨一下，片刻之後才凜息緩步靠近。

  那上面覆著的雪已經很厚了，可是內力深厚的李宿雨卻依舊察覺出這底下隱匿著的微弱氣息。

  快要行至跟前了，李宿雨停下腳步，將柳葉長刀橫在身前，壓著聲音喝道，「什麼人！出來！」

  可是那團雪卻還是一動不動，他不敢放鬆，上前小心地用刀刃掃開了積雪，目光觸及那雪下所埋之物時，卻是一愣神。

  而這旁，大部隊正在快速地紮營，拴馬搭帳升火，身著白衣的士兵訓練有素，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

  由於李宿雨獨自往前行進了近百米，營地這邊並無人發現前方的異常，只當他如往常一般例行公事巡視周邊。

  趙恪負著雙手站在官道的一邊，轉頭看著不遠處白雪皚皚的山脊，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兒，卻見李宿雨神色複雜地蹬著馬回來了。

  他利索地下馬朝著趙恪單膝跪地，旋即雙手一抱拳，恭敬道，「王爺，屬下方才去查看，發現前方有一女子被埋雪下，身份不明。」

  「女子？」

  趙恪俊眉微皺，此處雖為官道，但因深入鳳凰山腹地，又逢天氣惡劣，基本不會有人來往。

  這方圓百里，根本不見一戶人家，為何會有女子平白出現在此處？

  趙恪沉思片刻，翻身上馬，帶著三兩個侍衛跟著李宿雨來到那棵雲杉旁，確實看見一個人蜷縮在那裡，身形嬌小，一眼便知是名女子。

  趙恪一個眼色，李宿雨立刻會意，上前將女子慢慢翻了過來，而後，眾人皆是一驚。

  只見那女子胸口插著兩支已經折斷的箭，一支箭頭深深沒入，還有一支直插左胸，竟是刺穿了琵琶骨，從背後冒出尖來。可怖的腥紅暈開在那女子身上穿著的衣衫上，猶如雪地里綻開了一大片紅梅。

  趙恪微眯了眯眼，盯著那女子巴掌大小的面容看了一會兒，對著身後的李宿雨說，「帶回營去，喚莫邪來。」

  這一會兒的工夫，營地外已經分散點起了一簇簇的篝火。

  李宿雨命人將那女子帶進了一間帳篷，炭火早已將帳篷內烤得暖烘烘了。

  在溫暖的環境中，她衣襟上沾連著的雪開始慢慢融化，雪水一滴滴無聲地順著衣襟地落在帳內所鋪厚厚的毛氈上，暈散開，然後消失。

  待雪慢慢消融，露出了衣服上原本被遮蓋住的顏色。眾人這才看清楚了這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趙恪的眸子微微一沉，負手立在一旁，沉默不語，也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

  他本就不是個大善之人，將她救下也並非是憐憫心使然，只是這女子來得蹊蹺，與其任由她在外面，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來得更讓人安心。

  不一會兒，莫邪便提著藥箱掀了帘子進來。他目光掃了一圈站在帳中的幾個人，目光停留在了那名女子身上。

  「你且看看。」趙恪瞟了他一眼，簡短地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