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機械之心

  龍泉小學，入學儀式。

  林雙絳跟在母親身後，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極力想隱藏自己。她腳上的鞋是表哥他們穿小的，男款，偏大，後腳跟有點歪，男孩子總是喜歡瘋跑。

  今天特地穿了這雙「新」鞋過來，可是因為不合腳，足跟已經磨破。

  站著不動，都火辣辣的疼。

  

  孫芳拉著她，手裡還抱著穿開襠褲的弟弟。

  林雙鹿哭了兩聲，孫芳趕緊把男孩放下來，操場太大，一時找不到廁所，只能抱著孩子到花壇邊上去撒尿。這本來是很常見的景象，農村誰家還沒有個兄弟，特別像林雙絳這樣，頭胎是個女兒。

  熙熙攘攘的人，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插曲。

  一個調皮的小男孩瘋跑過來，指著林雙鹿光亮的屁股蛋子，哈哈大笑。

  正在花壇幫兒子揩屁股的孫芳抬頭。

  便看到女兒眼淚汪汪的樣子。

  明明委屈得不行，卻偏要皺著眉頭，一副不服輸的表情。女人收拾好，上來拍拍她的肩膀，道：「你看，老師來了。」

  負責各個班的班主任過來，挨著叫名字，叫到的就站過去。

  女孩豎耳聽著，終於到自己。

  看看孫芳，才戀戀不捨地走過去。

  老師姓黃，頭髮略短，用橡筋捆了齊齊梳在耳後，接觸到女孩怯生生的目光，便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因這一個笑容，林雙絳默默在心裡感念了好久。

  往後的日子裡，甚少有人注意過她。

  個子矮，還喜歡坐在倒數幾排，上課發言也不積極，成績不上不下，完全的隱形人。

  可現在，女孩對未來的生活還是充滿希望的。

  點好名字，帶著學生回教室，家長們看了一會兒便各自離開。

  女孩拖著重重的鞋，走路一瘸一拐，但強烈的自尊心讓她拼命忍耐，除了額頭有些汗，面色如常。黃老師請同學自願前往幫忙抬書，幾個性子活潑的男生率先舉手。

  想了想，她也站起來。

  書都是一捆一捆的，力氣大的也只能抱一摞，看著班主任忙進忙出，她掂量了下，發現一次提兩摞也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男同學發出驚嘆，女生也瞪大眼。

  這個女生力氣好大。

  儘管腳痛得不行，她還是拼命去做。

  來來回回四五趟，終於在下樓梯時摔倒，書撒了一地，有一本攤開在污水上，弄濕了。

  回到教室，黃老師嘆息道：「搬不動就少搬一點，來，讓我看看受傷沒有。」

  入學第一天，女孩紅著眼，讓老師查看。

  只記住了對方說的第一句話，搬不動就少搬點，而忽略了其中的擔心和歉意。回到座位上，眾人起鬨，把那本弄髒的書發到她手中，沒有人願意要沾了髒東西的課本。

  推推搡搡，丟到她手中。

  女孩看著污染的頁面，默默捏著自己的衣袖，不做聲。

  往後的日子裡，便常常這樣，捏著自己的衣袖不做聲。

  爸媽質問她也好。

  何應諾質問她也好。

  不做聲。

  能自己做的便自己默默完成，面對行不行，能不能這樣的問題，往往顯得呆滯。

  做對了，才會得到人誇獎。

  她對世界的認知從此定型，不願意請求別人的幫助，也不願意解釋自己的意圖，總是默默地自己和自己較勁。直到有一天，這個看似堅硬的堡壘，被人一點點瓦解，擊碎。

  太多被隱藏的感情，如火山噴薄而出。

  但也不過曇花一現。

  學會了在走投無路之時去強迫別人，不過是自我保護的另一種體現。骨子裡，依舊不願意接受他人善意或惡意的幫助，這些在林雙絳看來，無異於在說「做不到就不要做」。

  世界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兩個選擇。

  而沒有，怎樣藉助外在的幫助，更好地做到這一個選項，或者說一旦認定可以做到，便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遇到何應諾這樣的泥潭子，便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某種程度來說，跟機器人一樣。

  機械地評判世界，機械地評判自己，從來不存在和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