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地獄非我

  人流順著通道下來，很快女孩周圍就坐滿了人。多是中年人，還有一些穿著表演服的孩子。把面前的東西歸到一起，放在許弋繁的座位上，依然不斷有人過來問這裡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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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表演快開始，才消停。

  許弋繁沒有回來。

  又拆了一袋乾脆麵吃下，整個體育館都在升溫，熱得把外衣脫下。早上出來匆忙，裡面穿的件灰藍色的襯衣太大，松松垮垮，這會兒只能把袖子撈起來。

  男女主持登場，她微微直起身子看了一圈，還是沒發現大魔王的蹤影。這麼多東西總不能丟在這裡，猶豫之後，還是坐回去，林雙絳嘆了口氣，跟班不好當啊。第一個節目，是兒童舞蹈，幾個幼兒園的孩子穿著兔子和烏龜的衣服，在上面蹦蹦跳跳。

  家長在下面吶喊助威。

  又看了會兒，覺得無聊，睡了過去。

  她是被人晃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那個人已經把旁邊座位的東西扔到地上。女孩冷笑，轉過頭去看，柔軟的黑髮遮住一半額頭，露出眼下細細的，深黑色的淚痣。

  到口的話咽回去。

  耳朵出現奇怪的轟鳴，她努力想從這張熟悉的臉上移開視線，但是卻做不到。被她灼熱的視線盯得太久，對方轉過頭來，打量了她一下，有些不悅。

  「看什麼看？」

  如果可以逃開，她絕不會愣在那裡。

  如果知道會遇到他，許大魔王的要求又如何，花再多錢買的零食又如何。可是沒有早知道，他來了，坐在她邊上，像以前上學的時候一樣，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

  每一次呼吸和動作，再細微都會牽動著她的神經。

  幸好，他現在不認識自己。

  找個機會偷偷溜走吧，她對自己說道。雖然在內心模擬過很多次相遇，但與他再像當初一樣見面、說話，怎麼想，都是不可能，不應該的。主持人報出下一個節目名字。

  女孩仰頭，看著聚光燈，頭上開始冒汗。

  不過幾分鐘而已，後背已經長出蕁麻疹，隔著寬大的襯衣和座椅相互摩擦，連脖子都出現大片大片的紅斑，皮膚的灼熱，和身體裡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好難受。

  吃了一半的乾脆麵扔到地上。燈光暗下來，她看到許弋繁的身影出現在舞台前，旁若無人地拿著照相機，不斷按著快門。周圍有人在小聲議論。

  這個舞蹈是在省上拿過獎的，還晉級全國性的民族舞大賽。

  領舞的小姑娘，今年不過才上初中，卻已經這麼厲害。

  蘋果、曲奇、木糖醇，這些都是女孩子喜歡吃的東西。林雙絳忽然意識到，許弋繁是過來看人的。看著大魔王高大的身軀在舞台前走來走去，她露出苦笑。

  真是，美色害人。

  第一次見面，他就是帶著個姑娘去泡溫泉，這回從蘇離那逃出來，還是為了女的。

  徹頭徹尾的肉食系動物。

  後背的徐麻疹已經連成片，又麻又硬。她忍不住伸手去扣。幕布拉開，白色的聚光燈打在領舞的女孩身上，她半跪著，漂亮的天鵝頸微微彎曲，蔥似的手指隨著音樂輕輕搖動。

  本來嘈雜的大廳忽然安靜。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個晶瑩剔透的女孩。

  杜雲婕，光是一個背影，就能讓人傾倒。在這樣的舞台上，婀娜起舞，暴擊率更是可怕。身旁剛才還翹著二郎腿的男孩，忽然坐正了，身子不自覺朝前傾斜。

  他踩到她的塑膠袋了。

  林雙絳看著何應諾的鞋子，不知怎的，很想跺上去。

  旋轉、跳躍，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不同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因為激素爆長的青春痘，她的臉光潔無比，劇烈的動作，使得她的皮膚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不論男女。

  不論年紀，在場的都被女孩吸引。

  指甲縫裡，是她的皮膚，林雙絳看著指尖的一絲絲血，以前想不明白的終於想明白了。杜雲婕是白月光，而她連蚊子血都算不上，到底是怎樣的盲目，讓她自以為，能感動他。

  能陪他走到最後。

  自卑。

  一直被隱藏得很好的自我厭惡情緒，又一次洶湧而來。肉眼可見的巨大差距，擊潰了林雙絳的心理防線。

  愛有多少價值。

  會被人珍惜嗎？

  奉獻有多少價值。

  會讓人感動嗎？

  這世間可以找到千千萬萬個平凡的她，卻不一定能找出像杜雲婕這樣的美好的女孩。同為女子，她既羨慕又憤怒。偌大的場館，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前方，只有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女孩，低著腦袋。

  做著抗拒的姿勢。

  她的後頸已經血肉模糊。

  一曲舞蹈結束，演員謝幕，但是觀眾還沉浸在那樣的情緒之中，無法自拔。許弋繁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舉著相機跑過來，扭開一瓶礦泉水灌下去。

  眉眼間，有一種自豪。

  將外套拿起，她一聲不吭地離開座位。許弋繁一把拉住，將相機展示給她看。

  上面全是杜雲婕的照片。

  「我技術不錯吧？」

  等了半天，沒聽見回應，這才抬起頭去看林雙絳，女孩的眼睛如深淵古潭，平靜無波，偏這樣眼讓他覺得癲狂在其中恣意生長。黑色的瞳孔，直直映照進他的眼。

  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何應諾揪住許弋繁的手，急切地問他認不認識剛才舞台上的女孩。

  「這個照片能不能讓我去洗一份？」

  許大魔王懶得搭理這個陌生人，只是看著身前，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女孩。

  她不對勁。

  很不對勁，這種要吃人的眼神……

  「我先回去了。」

  淡淡回道。

  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許弋繁要追，被何應諾纏住，掄起拳頭就要打人，把旁邊的觀眾嚇得叫出來。好在已經換了衣服的杜雲婕及時趕到，勸住了。何應諾的眼睛粘在對方身上，一秒也不曾移開。

  赤裸裸，仿佛用視線將她占為己有。

  女孩躲到許弋繁身後。

  他依然不放過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眼中全是驚艷和欲望。

  許弋繁想去追林雙絳，但又放不下被痴漢纏上杜雲婕。只能看著女孩，走上台階，來到通道，在一片喧譁中退場。

  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