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昨日重現

  剛到龍泉鎮的那一年過年，就是在爺爺奶奶家。傳統的食材，該有的都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紅燒肉端上一大盤來。她饞嘴極了，還沒拜祭先祖就央求著母親給了她小半碗。

  仿佛是偷來的一樣。

  

  狼吞虎咽，吃得一乾二淨。

  上桌之後，劉桂芬發現了，便問孫芳是不是偷吃了。

  母親臉憋得通紅，木訥地點點頭。大過年的，她的奶奶從廚房裡拿出油膩膩的笤帚，打在母親的身上。

  敗家娘們。

  罵的最多的就是這一句。年夜飯不讓祖先們先動筷子，是大不敬。一邊打一邊讓她跪下道歉，而年少的她只能在一旁站著，看著奶奶三兩下把母親按到地上。

  仇恨，不甘，都有，可她心中更加害怕母親說是她吃的。

  她怕劉桂芬。

  來到這裡以後，老人沒有給過她一個好臉色，平日裡喝口水都是錯的。

  她的擔心沒有發生，母親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看著地板，咬著嘴唇。一個人被另一個女人欺負到什麼地步，才會反抗，她不知道。

  後來的她漸漸明白了。

  孫芳不是不會反抗，而是不能。

  兩個孩子，丈夫，一家人仰仗著爺爺奶奶過日子。不論是什麼樣的刁難和羞辱，她都得忍下去。

  沒有第二個選擇。

  紅燒肉的滋味有多肥美，她的心裡就有多麼恨。

  明明是一家人，可是她所見的地獄最初的景象，就是來自自己的至親。

  母親在廚房吃洗菜，叫父親進來殺魚。

  魚兒又兩條，一條煮湯，一條炸了糖醋。林友良遲遲沒有答覆，看著在盆里自由自在的兩條大魚，林雙絳起身，撈起袖子，從孫芳那裡拿過一把刀。

  她來宰。

  刀在魚兒下腹部排泄的地方插進去，刀刃朝上，使勁拉，暗色的血流出來。

  魚兒掙扎著，差點離開她的手。

  女孩刀子一歪，劃錯了。

  她用力握住魚神，仿佛在抓著不能放棄的東西，指甲嵌入魚鱗，她問道血腥味和魚腥味，這是生命消逝的味道。一瞬的遲疑，手上不停，她劃到了頭部。

  將內臟掏出，她把頭部的血塊清洗乾淨。

  魚身體還在抽搐。

  已經死了，這好像叫做神經反射。拎著魚頭，把腮掏出來，拿到盆里涮了涮。

  孫芳又喊了一聲林友良。

  男人從外面進來，看到女兒拿刀已經解決了一條魚，趕緊把刀搶過來。

  「你沒殺過魚，起來，別把身上弄髒了。」

  「爸，你看，我做的不好嗎？」

  林雙絳把清理得乾乾淨淨的魚拎起來，看著自己的父親說道。

  男人愣了一下。

  「好。」

  他如是說道，但還是把刀從女兒的手裡抽離。這么小的孩子，還不適合做這種事。

  林雙絳到廁所里洗手。

  血腥味、魚腥味，揮之不去。

  不管用多少的肥皂或者洗潔精，都不行。她把手放到鼻子邊，聞了又聞，是那個味道。

  叫來旁邊的林雙鹿，她伸出手。

  「聞聞。」

  男孩把臉湊過來，「肥皂味啊。」

  林雙絳皺眉，「不對，還有別的味道，你再聞聞。」

  「真的沒有。」

  男孩這回在她的手邊聞得久一點，但還是說沒有。

  林雙絳看著自己的手。

  想，有些事無法回頭。

  就算重新來過，就算人生重啟，但是有些事沒法回頭。那些記憶，像是深深地在她的腦海里，只需要一點點火星便可以點燃，所有想埋葬的過去，都只是暫時沉睡在冰山下。

  他們無法被埋葬，他們永遠在。

  就像這條魚兒的味道。

  弔詭的是，除了她，別人都聞不到。

  大人在廚房忙活，客廳里只剩下林常青和姐弟兩。老爺子是很傳統的人，堅信男人不能進廚房，晦氣。砧板被刀剁得直響，陣陣香氣飄出。時不時讓姐弟二人進去幫著端菜。

  林雙絳眼尖，看到了紅燒肉。

  油滋滋的，從鍋里剛撈出來，冒著熱氣。

  她想也不想，問孫芳可不可以先吃一點。女人忙著，聽到女兒的話，轉過身來，抹抹手，從櫥櫃裡拿出一個半大碗，直接當著劉桂芬的面，舀了滿滿一碗的紅燒肉。

  淋上汁，她囑咐道，「少吃一點，我們待會要吃正飯。」

  奶奶張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東西都是孫芳提回來的，肉也好，魚也好。

  甚至連醬油都是他們買回來的。

  女孩拿著紅燒肉，默默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出去，香味還是那個香味。拿了筷子，和弟弟一起，狼吞虎咽吃了。爺爺在一旁眯著眼看，似乎有意見，但最終也只是嫌棄地轉移了視線。

  鄉下女人生的孩子。

  他的嘴動了動。

  林雙絳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想吃的東西能吃到，想保護的人能安全。

  不管是怎樣的事情，她都不在乎。

  她有這樣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