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混亂

  顧槿設想過自己會一直女扮男裝留在軍中，等到新朝建立，需要立起一個全新的統治秩序而不容女子留在軍營後，她就功成身退，南下遊歷。

  她也設想過要是之後自己的身份瞞不住了，就秉明大將軍，然後開溜。不過她所設想的暴露是小範圍的，是被錢多、江濤他們這樣熟悉自己的人知道那種。這樣的暴露無傷大雅，而且顧槿相信，自己手底下的戰士不會因為自己的女兒身就輕易看不起自己。

  可是她從未想過，身份會以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被扒開，赤裸裸地暴露在全軍戰士面前。底下是五萬多隻眼睛，顧槿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如芒在背的不安感讓她想逃。

  

  出言揭露自己的那個人，顧槿認識，就是漓軍營地中時常逛角營還糾纏茵娘的兵痞，大家都叫他劉大。顧槿趁著擒王軍夜襲營地出逃的那晚，這個劉大還打了她一拳。

  顧槿慘白的臉色刺痛了陸庭川的心，看著已經微微有些搖晃的姑娘，他趕緊一把握住顧槿的手，沉聲道：「回神！莫要慌亂。」

  顧槿接收到陸庭川的話穩住心神，也察覺到少年正緊緊攥著自己的手，仿佛有了些力量。而陸庭川卻感覺她的指尖是如此冰涼僵硬，可想而知她的無助。

  陸庭川走上前去，將顧槿擋住一半，留給她點時間調整狀態，冷冷問道：「誰在污衊主將的，給我站出來！」

  說實在的，劉大看著氣勢洶洶的陸庭川，心頭是有些怕的，一時不敢出頭。可他不知道，他旁邊就是隊伍調整後升任副百戶的錢多。有人以那樣的理由打斷自己將軍的封授儀式，說了還不敢認，錢多豈能忍？他抬腳就把劉大揣了出去，還一邊大罵：「呸！你個狗雜碎！我們將軍豈是你能污衊的？！」

  江濤、謝磊等一眾顧槿的嫡系皆對劉大怒目而視，他現在被推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劉大惡向膽邊生，突然就不怕了，他翻爬起來又接著大喊道：「我沒污衊她，她就是個娘們兒，還是從漓軍角營跑出去的，她就是個妓子！一個妓······唔。」

  話還沒說完，陸庭川直接從台上三兩下飛過來，一巴掌甩在劉大臉上。剛爬起來的劉大一下子就被打翻在地，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

  陸庭川負手而立，高聲說道：「顧將軍的身份、來歷，本將早在她入伍時就已經調查清除，兵冊上都明明白白的寫著！若有誰質疑，只管跟本將過來，本將軍親自翻給他看！」

  「論謀略，顧將軍助本將軍拿下許州 ；論帶兵，她能帶著戰士們無一死亡；論大義，她以身涉險進入冀州救得萬民，避免了我們雙方交戰、避免了你們血流成河·····你們，誰有資格質疑顧將軍領兵的？！」

  「論作戰！」顧槿的聲音突然響起，竟沒有刻意扮粗，少女清脆的聲音響徹四周：「刀、槍、劍術不拘，不服的來與我單挑，我若輸，從此不入軍營！」

  陸庭川心頭一凜，轉回身去，卻聽「鐺」一聲響，少女以長槍擊地，面沉如水，站得筆直。

  不過現在可沒人關心顧槿所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已經明明白白告訴眾人，她就是女子！

  整個操練場上又陷入短暫的靜默後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錢多、江濤一眾老戰友已經瞪大了雙眼，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張平川一如往常的沉默，只是他微微顫抖的身子、捏緊的雙拳和咬死的牙關表明他此刻並不平靜。

  偏錢多還湊過來問：「平川哥，你先前知道嗎？」

  只聽張平川怒吼一聲「閉嘴！」錢多登時後退兩步，張平川的吼聲太大，連帶著他們所在的這一片都靜默下來。

  只聽台子上擂鼓聲起，張雲奇命令眾人肅靜。

  先前陸庭川擋住了顧槿，不讓她失態的樣子暴露在眾人前面，而顧槿也在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就像曾經第一次任百戶跟眾人見面時她告誡自己不要露怯一樣，顧槿一直在心裡寬慰自己。而聽到陸庭川當著所有人的面細數自己的能力時，整個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顧槿心裡明白，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很明顯，從她女扮男裝進入軍營那一刻，禍患就已經埋下。之後的這一年中，嚴旭知道了，張平川知道了，陸庭川甚至連接觸不多的夏贏風都輕易知曉了她的女兒身份。

  事情鬧到現在這個的地步，就算由陸庭川出面將事情壓下，她的身份也一定會在眾將士心中留下一根刺。如果不拔，會一直如鯁在喉，這叫她今後如何帶兵？還不去就此將事情剖開，把刺拔去，就算留下個洞也能慢慢癒合，而自己也能以真實的身份堂堂正正走到眾人面前。

  退一萬步講，就算此事沒有在今日爆出來，顧槿的身份也會成為伴隨她每一天的毒瘡。毒瘡不除，只會愈發潰爛，連帶著擴大影響到周圍的好肉。與其說今日瞞下，日後再被人扒出來，還不如自己刮骨療毒。

  在幾位將軍的嚴令下，場上的喧鬧又被壓制下來。顧槿趁機走到陸庭川跟前，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開口道：「屬下顧槿，自卸一切職務，交歸令牌兵冊，但憑將軍處置！」說罷，她拿起放在身旁的東西，朝陸庭川遞去。

  陸庭川其實很想對顧槿說，不必如此的，可他說不出口。顧槿出聲表明身份時，他就已經猜到了這姑娘的打算，是想置之死地而後生。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陸庭川決定相信顧槿，給她這個死地。

  陸庭川突然想到，自強如顧槿，可以女扮男裝走到現在，也可以光明正大一步一步從頭再來！於是他頷首，接過顧槿手中的東西，正要說話，卻見起身的顧槿一邊說道：「劉大，你可敢與我比試？好教你看看，我到底配不配做你的將軍？！」

  顧槿舉槍對準了劉大的方向，仿佛已經戳進了自己的心窩子裡，他結結巴巴道：「有、有何、不、不敢？」

  「好！出槍來！」

  沒想到劉大卻退後兩步，嘶喊道：「你自己說的，刀槍劍不拘，我、我與你比刀！」好傢夥，他可不敢跟顧槿比槍，他曾聽錢多他們說過，顧槿能用槍連挑九個人，這擒王軍中誰不知道她槍法厲害？劉大自然要避其鋒芒。

  大刀，顧槿還沒學過。可她只思量了片刻，便點頭道：「好，我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