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定罪聖旨

  故人去，停屍七日，入葬。

  孝子為首，一路撒紙錢，引領逝者離去。

  雖說這兩日流言四起，卻也還是有不少百姓不約而同跟在隊伍後面，為萬員外送行。

  「爹，一路好走！」

  萬子言揚起一把紙錢。

  紙錢隨風而盪，散落各處。

  其中一張飄落在萬柒柒肩上。

  她與陳永年並行，看著萬子言落寞的身影，不由在心中嘆息一聲。

  不管萬員外生前做了什麼，如今人已逝去，入土為安。

  若裕莊的事真是他做的，那便讓他下去與裕莊百姓賠罪。

  

  只是，當真只有萬庭生鬧的那一遭嗎？

  萬柒柒左眼皮不停在跳，讓她很不安。

  她扯了扯陳永年的衣袖，低聲道：「相公，你走慢些，四處多留意一些，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好，你注意安全。」陳永年放慢腳步，很快落在隊伍後頭。

  萬柒柒總覺得萬子言的狀態也不對。

  當日醒來，他竟沒有追問萬庭生的事，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

  而陶然，對萬員外的事始終保持沉默，好像默認了一些事一樣。

  隊伍很快從萬家行至荷風鎮門口。

  送行的百姓停步，遠遠看著，目送隊伍離開。

  與此同時，隊伍前面突然出現一隊人馬。

  細看，竟是穿著縣衙制服的衙役！

  他們身後還扛著一個轎子，方自明則站在轎子旁。

  前行道路被攔，送行隊伍停下。

  萬子言抬眸看著方自明，抬手一禮，道：「見過方大人。」

  縣令大人出現，眾人停下，下跪拜見。

  萬柒柒看著濕漉漉的泥地，不想跪下，也不願跪下。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來者不善。

  方自明怎麼看也不像是送行的人，反而像是來搗亂的人。

  大家都跪下，只有萬子言沒跪，萬柒柒也沒跪。

  方自明卻好像沒看見萬柒柒一般，從未抬眼看她，而是盯著萬子言和他身後的棺材。

  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起來。

  今日送萬員外離開，萬子言也將自己整理了一番，體面的送萬員外。

  只是這些時間的哀思，顯得人十分憔悴。

  雙眼下的烏青像是挨了兩拳，久久未散。

  方自明見萬子言如此，欲言又止，眉頭緊鎖。

  平日敏感的萬子言此刻卻好像因為哀傷而麻木，沒注意到方自明的異樣，只是在想，方自明怎麼還不讓路。

  萬柒柒見此，上前，「方大人，縣中繁忙，您還抽空來送行，我替兄長謝過您。」

  說著，她抬頭看了眼烏雲，道：「大人，可能需要您讓一讓。」

  方自明唇瓣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

  「方大人，你還在磨蹭什麼？還不宣讀聖旨？」

  轎子裡突然傳出聲音。

  能聽出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尖。

  不知為何，萬柒柒忽然想到了太監。

  假若真的有太監，說話應該像轎子裡的人一樣。

  隨後，萬柒柒突然發現自己弄錯了重點。

  聖旨？

  什麼聖旨？

  什麼樣的聖旨會攔著下葬的隊伍宣讀？

  萬柒柒下意識打斷，「方大人，您看我們送行至半路，這也不好……不如，等我們將萬員外下葬，再來接這份聖旨如何？」

  萬子言反應似是有些遲鈍，聽見萬柒柒的話，緩緩點頭。

  方自明閉眼，高聲道：「此聖旨必須現在宣讀！」

  萬柒柒還想阻攔，卻被萬子言一把拉住。

  她側頭盯著萬子言的雙眸，隱隱覺得他好像知道什麼，卻又不知道。

  「萬子言接旨。」

  萬子言跪下，他身後的人也齊齊跪下。

  連趕來的陳永年也跪下。

  萬柒柒孤身一人立在前方，顯得格外突兀。

  最終，她還是妥協，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過大理寺與戶部、刑部共同探查，雲和縣荷風鎮萬家萬榮與二十三年前裕莊一案有牽扯，經數次調查，確定萬榮乃是當年殺害裕莊一村三百八十一口人的兇手……」

  此話一出，眾人色變。

  萬員外真的是殺害裕莊所有人的兇手！

  萬子言臉色發白，緊咬下唇，似是在隱忍。

  他雙眼閃爍水光，眼眶通紅。

  他是沉浸在哀痛中無法自拔，但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

  只從盧同甫離開，他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他甚至好像猜到了陶然想跟自己說些他不願意聽見的話，所以直接將人無視。

  流言四起，就連家中奴僕都在議論，他怎麼可能聽不見？

  憑他的聰明才智，怎可能猜不出其中的關聯。

  可是……只要沒有人下定論，這一切都只是妄加揣測。

  但方自明的這道聖旨硬生生將他拉回現實。

  似乎此刻有人正揪著他的衣領告訴他，萬員外所做一切都是假的，收養他也是假的！

  萬柒柒聞言即可要起身，被萬子言和陳永年兩人硬生生按了回去。

  聖旨為宣讀完起身，便是對聖上不敬，是殺頭之罪。

  可萬柒柒不願。

  不願在方自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宣讀，不願這道聖旨做實萬員外的罪行，不願他們不讓死者入土為安！

  方自明卻還在宣讀。

  「其罪行可誅九族，因萬榮已逝，故無法對其進行責罰，故沒收其全部家產，將其屍首帶回，鞭屍三千，已告誡裕莊亡靈，棄於亂葬崗，不得收屍……」

  剛剛還在按著萬柒柒的萬子言此刻卻無法安靜下來。

  鞭屍三千，拋屍亂葬崗，這是要讓萬員外永世不得超生啊！

  其罪是罪不可赦，可人已死，何至於此？

  「其名下養子萬子言受其蒙蔽，為人和善，屢次立功，故不追加其罪。特此，萬子言與萬榮斷絕養夫子關係，再無瓜葛，也無需守孝，望其今後傳授聖賢之道，報效於國……」

  方自明話音落下，現在一片譁然。

  方自明像是脫力一般，栽坐在地，雙瞳無神。

  萬柒柒不信這道聖旨，甚至對其中內容很是懷疑。

  萬榮那麼有本事，在皇家的眼皮底下晃了二十多年都未定罪，偏偏在他死後定罪，這不是欺負死人無法開口嗎？

  要她說，這件事就是朝廷做的，萬榮不過是它們手裡的一個工具。

  如今人死，剛好將所有罪責退給萬榮，一來給百姓一個交代，二來緩解百姓對朝廷的猜疑，穩住民心。

  這算盤打得果真好！

  萬子言雙手撐在泥水裡。

  他兩掌緊緊握拳，骨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原來，在這等著他！

  怪不得一點也不怕萬員外會死，他要守孝。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算計萬家。

  這樣的朝廷，到底哪裡值得他入仕？

  雨一滴滴砸落。

  萬子言猛地大笑起來。

  他紅著眼眶，死死盯著方自明，「恕萬子言無法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