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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山窮水盡疑無路

2024-09-02 14:44:25 作者: 公羊火鍋

  「你又猜中了,孤的小狗兒。」

  太子的語氣是一種近乎甜美的親昵,仿佛在哄某個愛哭的小孩兒一般。

  然而聽得這個聲音,女人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你說,孤是不是該,好好謝謝你啊?嗯?」

  玉白的手掌閃電般探出,用力揪緊了墨黑的長髮。

  「孤有時候真的會想——」

  

  蒼白的小臉無助地仰著,柔弱的脖頸暴露在他視線中,一下就能扭斷。

  「小狗兒真的聽話嗎?」

  冰涼的指尖撫過同樣沒什麼溫度的臉頰。

  「會不會其實,小狗兒有別的解決方法……」

  欺上那淡色花瓣般的嘴唇。

  「卻瞞著孤。」

  他用著溫和的聲線,做著略帶狎昵意味的動作,眼瞳里卻只有冷漠。

  「會嗎?」

  狗兒搖頭,狗兒瘋狂搖頭。

  「沒有嗎?」

  太子似乎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狗兒的眼睛卻驟然瞪大!

  下一秒,沛然大力自後腦傳來,直接將她按在了牆上。

  瘦削的臉幾乎沒有脂肪層用於緩衝,顴骨上傳來劇烈而滾燙的痛楚,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沁入破皮的位置,疼痛的衝擊讓人瞬間失語。

  「沒有……狗兒沒有……真的沒有……」

  「是麼?」太子俯身貼在她耳畔,吐息溫熱。

  幾乎將長發連根拔起的力量將她上半身重重拉起,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在恐慌中她本能地揮舞著雙臂想要找到什麼東西穩住自己,就在這時,指尖擦過了某種柔軟的布料。

  眼睛睜到最大的那一刻,多次刻意訓練下的非條件反射起了作用。

  太子眼睜睜看著那枯瘦的指尖自他胸前輕輕擦過,像秋日將至,最後一片蝶翼拂過最後一朵花。

  狗兒仰面倒下,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

  雖然毓慶宮裡常年鋪著一指半厚的地毯,亦能聽到一聲悶響。

  他其實本來有話要說的,但視線中似曾相識的構圖讓他一瞬間失語。

  仰躺著的蒼白憔悴的女人,分明是虛弱瀕死的模樣,臉上卻帶著奇異的微笑。

  ——有時胤礽會覺得他記得,三十二年前五月初三的那一天。

  也或許不是他記得,是親歷者後來多次的複述或者乳母嬤嬤們的嘮叨讓他想像出了那一幕。

  總之那一日,剛剛出生的胤礽,在接生嬤嬤的懷抱里,在床邊看了一眼仁孝皇后。

  他這一生與額娘,只見過初生時的那一眼,就被抱到外頭去,交給了等待已久的他的阿瑪。

  片刻之後,他的額娘,康熙的元後,索額圖的侄女,仁孝皇后,死於血崩。

  在後來很多個於仁孝皇后靈前跪拜的五月初三里,胤礽想像過那一刻。

  她是帶著遺憾還是痛苦,抑或不舍和疼愛。

  他亦曾見過皇額娘的畫像,面容平靜而溫和地俯視下頭為她敬香的每個人,像他平時愛作的樣子——皇阿瑪喜歡的樣子。可在他想像過的那個場景里,皇額娘的臉是空白的。

  人生的最後一刻,額娘露出的不會是那種虛假的表情。

  而今在這個莫名讓他覺得神似的構圖中,他恍惚覺得那空白的臉似乎得到了填補。

  會是這樣的嗎?

  已經預感到了死亡的來臨,卻沒有什麼畏懼。悲傷之中帶著一些無奈,望著她留給人世的,唯一的兒子。

  那個眼神,她的那個眼神,就像在說——

  「不怪你。」

  男人的喉結微微滾動,下一秒,一巴掌將女人的臉抽到一邊。

  她唇角即時有血液溢出,將蒼白的嘴唇亦染上一抹妖異的血紅。

  「不要對孤露出那樣的表情,」胤礽吼道,「不許再用那樣的眼神看孤!」

  啪。

  「你明明就很恨孤吧?所以才說那樣的方法,讓孤在眾人面前出醜?」

  啪。

  「你信不信孤一句話就可以讓你的兩個孩子和你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啪。

  然而女人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仍然是那種讓他覺得虛假的悲傷,甚至眼角有淚水沁出。

  可那悲傷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他。

  很奇怪,為什麼。為什麼。

  「賤人,不准看!」

  女人大抵傷得很重,已經氣若遊絲了,染血的雙唇開合,輕聲地說著什麼。

  胤礽並不想聽,可那唇語分明映入眼帘,被下意識地在腦海中讀了出來。

  「對不起」

  這不是廢話嗎?詹事府那幫廢柴最愛說這個。所有不想做的,做不到的,通通一句「對不起」,以為就可以抹平。

  ——額娘可會覺得對不起他嗎?

  留下他獨自一個在人世間。皇阿瑪還有別的孩子,他們都有額娘,只有他沒有。

  他……

  長久的恍惚中他回過神來,卻見狗兒已經合上眼。

  即使是胤礽亦是慌亂了一瞬,立刻伸手去試她的鼻息與脈搏。入手只覺虛弱但尚算穩定,大概並不致死。

  倒也不是怕死人。哪怕是宮裡,死個把下等奴才也是常見的。他手上存著辛者庫那麼多美人,哪個月不死幾個,都是一樣草蓆裹了往外頭運。狗兒比那些人還好處理,因著已經沒了來歷也不在籍,死活也沒人管。

  不過是他需要這人的腦子罷了。

  不過是這人的腦子比那些廢物都好用、更能讀懂皇阿瑪的心思罷了。

  不過是現下還需要這人為他保住叔公的命罷了。

  但其實她頭天夜裡說這些方案的時候也細聲細氣地說過他會吃些虧。正是要吃這些虧,才好以退為進,用示弱換來皇阿瑪的憐惜。

  一旦皇阿瑪開始心軟,後面的事情就會好處理很多。

  他自己亦知道,這次救索額圖,多半要付出些代價的。

  只是老大實在太賤了。他在直王府外頭站了那麼久才進去,按她說的向老大道歉,後者卻全無接受之意。雖然他明知他這道歉也不過為了作個姿態給皇阿瑪看,最後難免也動了真怒,只是強自壓住。

  連同回宮後在養心殿裡見皇阿瑪時都不敢表露出來,只說代索額圖向大哥道歉云云。

  本質上來說狗兒的計劃仍然是與以前一樣成功的。

  只是他心裡存著火氣要找個人撒罷了。

  可她也不該露出那樣的表情來。被他打便打了,哪有人被打不會心懷怨恨的,心懷怨恨便也罷了……

  不。若真是心懷那樣大的怨恨,他好像也不該再用她。

  那個表情,那張臉……

  胤礽就那樣坐在狗兒旁邊思考了不知道多久。

  最後,外頭守門的太監聽到太子爺在裡頭叫:「拿些金創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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