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只需要一個契機

  靠著補充糖鹽水分，無雙總算撐到回京。回京之後喜報進了宮，德妃亦頒下賞來。

  按理這種不過是例行賞賜，謝恩可以只上表不覲見。但她不信太醫，身邊又沒有信得過的其他孕婦，四爺還是遞了條子進宮。

  

  他也許久不來永和宮了，德妃見著他訝異中微帶著一點尷尬，還是先說禮貌話：「你那側福晉有喜了？真是好事。你子嗣不豐，可算能添一個。」

  四爺笑得矜持又溫柔：「以後會有更多的。」

  德妃笑道：「那就再好不過。」

  心想，前頭也給過很多次賞，這次看在只是個沒背景的側福晉也沒怎麼往上升格，可老四竟然會進來謝恩了。

  又聽得四爺問：「年氏近來孕吐十分嚴重，人也懨懨的沒什麼精神。當年額娘懷我時……也曾這樣麼？」

  他本意是懷疑這孩子折騰親娘是像了他，因為無雙怎麼看都不像這種折騰母親的孩子，卻不料這話一出，德妃重重嘆了一口氣：「何止嘔吐，你都不知道，你那會兒有多能折騰人。」

  四爺瞪大了眼睛。

  「你是我第一個孩子，懷你的時候沒經驗啊，」德妃苦笑，「嬤嬤們說吃不下也要吃，不然小阿哥怎麼會有力氣長大。我想她們說得對，就變著法兒往嘴裡塞吃的。吃了吐，吐了吃，最後吐得喉嚨都叫胃裡頭的酸水給燒啞了。這樣試了很久，吃了沒有幾千種也有幾百種，發現只有豌豆黃兒吃了不會吐，就死命地吃豌豆黃兒。」

  嬤嬤們只會告訴她怎麼做對小阿哥好，卻不會告訴她原來肚子大了，會頻頻有尿意，方便好幾次還是感覺肚子脹。她出身低位份低也不敢麻煩別人，最後有幾次把褲子弄髒。也不會有人告訴她原來懷孕後期腳會腫得那樣大，大了兩圈的鞋子都穿不進去。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正常反應，很害怕以後就都這樣了，皇上會不再寵幸她。

  那是烏雅氏人生最孤獨的時候。在宮裡沒有朋友，也沒有可信任的人，孩子的父親還有很多別的唾手可及的女人，而她只能擁有一部分的他，甚至不確定那是否只是「擁有過」。烏雅氏全家官職最高的是她位至膳房總管的爺爺，她很清楚自己全家都只是奴才，與佟佳氏、赫舍里氏那些女子不能比。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感受著血脈相連的心跳時，她才能汲取到走下去的勇氣。

  望著面前已經二十多歲俊朗的大兒子，德妃的目光頭一次變得非常複雜。

  四爺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德妃想起他是來問小年氏的事情，正想再說些什麼寬慰的話，就聽四爺道：「原來兒子以前也……這樣不懂事。」

  短短一句話，德妃這二十多年沒再掉過的眼淚，突然就落下來了。

  她立刻轉過頭端起茶杯遮住了臉，旁邊的貼身宮女見狀亦過來給四爺換茶，實際上是插在他二人之間擋住了四爺的視線。

  四爺本來在盯著額娘看，此時大略明白這意思，也轉過臉盯著架子上的花看。

  很奇怪，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問額娘這些。從第一次開始有女人，就感覺女人生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宋氏懷孕了他就去李氏的院子，那頭宋氏自然有嬤嬤看顧著。宋氏和李氏看似不同，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福晉也是一樣。

  現在他一直和無雙呆在一起，看著她忍受這一切，也沒有別的信得過的法子了，才想來問一問額娘——原因也只是因為，德妃或許偏寵十四，或許對他不太上心，倒不會被誰收買來害他和他的孩子。

  而那個豌豆黃兒的故事，讓他一瞬間感覺錯愕又難堪。原來額娘以前也為了他這樣付出過，可從沒有人和他說。他亦見過孝懿皇后懷孕的樣子，可他不是被懷的那個，只感覺皇額娘懷孕後脾氣變得很差。

  複雜的思緒被額娘的聲音打斷。

  除了鼻子還有點塞，德妃看起來已經與平時無異：「沒事的，都過去了。」

  四爺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在回答他的「以前也這麼不懂事」。

  「她吐得很嚴重？」德妃問。

  「回京路上很嚴重，這幾日總算能吃些食物，只是精神頭很不好，總是渴睡。以前夜裡見她精神頭十足，讀起書來不想停，現在吃飯吃到一半頭都能埋碗裡。」四爺說。還有經常要小解，之前見到馬桶常常一張嫌棄臉，現在一晚上能去十來次。

  德妃這次是真的吃驚了。老四何曾為著哪個女子說過這麼多話——所以她原來看錯了，他對那個年氏竟是很上心的？

  可是年家都被他自己帶人剷平了啊。

  壓抑下情緒，德妃溫聲道：「前幾個月這樣都是正常的，我當年懷你也是如此。」

  聽到這話，四爺露出個在他臉上已經十分鮮見的、茫然到有些幼稚的表情，仿佛一下子倒退了二十歲。

  「要一直到什麼時候啊？」他問。

  他在永和宮都是死板板的，何曾露出過這樣蠢相，德妃差點笑出來。

  「說不定的。」

  四爺皺眉：「額娘當年呢？」

  不問出個結果就不會罷休。德妃回憶了一下：「懷你那會兒，大概是六個月的時候有所好轉的。」

  就是說還得這麼生受著整整兩個月？四爺的臉一下子就綠了。他幾乎是求救般的看向德妃：「那，可有什麼法子能好過些？」

  頭一次被這個孩子用帶著孺慕的求助眼神看著，再加上前頭的話，德妃的心就是鐵打的也硬不起來：「倒也有，只是不易。」

  「額娘但說無妨。」四爺立刻道。

  德妃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嘆，面上卻還是一派溫柔：「心情好些，自然無礙。」

  「啊？」這麼簡單？四爺瞪大了眼睛。

  這回德妃可真是笑出聲來了，用帕子捂著嘴：「這也是我後來才明白的。想睡就睡，想吃什麼吃點，心裡踏實有底兒了，不用日日擔憂了，症狀就會減輕。」

  四爺面色微沉。額娘這樣一說，無非還是思慮過多之故。

  他們倆都這麼要好了，無雙擔憂的自然不會是後宅之事，只能是在外頭的他。

  他……

  作為兒子，讓額娘受苦。作為丈夫，讓妻子擔憂。作為父親，他的兒子跟他一樣只會折騰額娘。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頭一次無比真心實意地道：「多謝額娘指點。」

  德妃笑道：「有什麼指點不指點，那難道不是我外孫？況她又救了溫憲，我正不知怎麼謝她。」

  四爺點點頭：「五妹妹當時情況緊急，年氏是沒辦法。幸得十三和十四都在，是十四將人背過去的，」頓了頓，還是加了句，「十四出來歷練半年，如今比原來大有進益了。」

  這話他是不會直接對十四說的，省得那小子得意忘形。橫豎他對額娘說了，額娘一定會轉告給十四。

  就當謝那日他沒有質疑無雙，還在皇上問起時有意無意地為她撇開干係。

  果然他一夸十四，額娘的眼神就有些欣慰。往日他看到這樣一定會不開心，可是想起額娘懷他時生啃的那些豌豆黃兒，他就……

  「他要是知道他最喜歡的四哥竟然能說他一句好話，做夢都準會笑醒。」德妃道。

  四爺感覺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量真是太大了。

  ——最喜歡的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