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故人仇人與新人

  那小廝端著放得滿滿的沉重盤子顫巍巍地往裡走，到了跟前先將托盤放在小几上，再將菜色一道一道地擺上八仙桌。歡喜樓的菜色精緻，八涼八熱的席面都用小碗裝的，其中一碗湯羹滿得快溢出來了，那小廝端著走到一半，似是難忍燙意，手有點抖，眼看就要摔下來。

  張廷玉不由得叫了聲：「小心！」

  一時間眾人都向那小廝看去，旁邊的人都要叫出聲來了，孰料那小廝微微一笑，鬆開的那隻手迅速移到碗的下方，五指微微張開，竟是毫髮無損地又將湯碗托住，裡頭的湯汁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小可在此祝諸位爺，仕途平順，加官晉爵！」

  這少年頗有急變，嘴又甜會說話，登時好幾個人喝彩起來，一時紛紛解開錢袋拿出碎銀之類的東西給他賞錢。小廝上完菜，笑嘻嘻地一一收了賞銀，心滿意足地拿起托盤往外走。路過張廷玉身邊，似笑非笑地低聲道：「張二公子，您堵在門口好久了，要出要進給個準話呀。」

  張廷玉瞳孔微縮：「自然是要出。」說完親手推開了門。

  小廝倒也不跟他禮貌，將收到的銀子一揣，自出門去了。張廷玉回身道：「你們先用，不必等我。」

  說完就來到走廊上，只見那小廝推開另一個包間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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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廷玉更無二話，亦隨其後而入。裡面一片漆黑沒有點燈，是一個無人的雅間。

  忽然一道微光射入，是那小廝將窗推開了一條細縫。

  張廷玉站在門口，小心地確保門閂上了，也不往裡走，更不說話，就隔著遠遠的往那邊作了個揖。

  那人倚在桌邊，眼裡盈著笑意的歪頭道：「張二公子，你也是來嫖的嗎？」

  張廷玉失聲道：「什麼？」

  「你的同事來晚了，沒趕上附近青樓的第一波位置。從現在開始算一個半小時左右，正好能有一批房間和姑娘空出來。所以我說，你是來嫖的嗎？」

  張廷玉立刻道：「並非如此。我只是來吃飯。吃完就走。」

  其實他現在已經想走了。

  「哦，挺好，」對面的人聳了聳肩，「畢竟知識不能通過那什麼傳播。」

  她說話還是讓人聽不懂。張廷玉猶豫片刻還是開口：「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家道中落，賣身賺錢。」對方大言不慚道。

  張廷玉：「……」

  「好吧我是來體驗生活的。這裡很有意思，旁邊青樓和戲園子裡有好多漂亮姐姐，每天看著她們就像做夢一樣。」

  還不如說家道中落賣身賺錢。張廷玉無語。

  「是因為那件事嗎？」

  「你是指年家的事？」

  張廷玉頷首。

  那件事後，年側福晉的去向及情況也成為了一些八卦的熱點，但是這位才嫁了不到一年的當事人一直稱病不出。傳言說什麼的都有，也有人說這事過了她不可能活下去。

  張廷玉當時就知道這是假話。但也沒想到輿論中心的那女子竟會在這裡女扮男裝當跑堂。

  「有一點關係。不過是我自己要來的，這裡我呆得很開心。」

  張廷玉點頭表示知道了，同時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其實他們之間從來也沒有過任何關係，他也不該進來。

  就在這時，對方開口了：「翰林院的人都在學做表格？」

  「是。四貝勒那封奏摺寫得很好，聖上下旨從中央開始推行學習阿拉伯數字和圖表，四貝勒還去翰林院與我們細說了處理這些的方案與思路。」

  此言一出，對方的表情頓時古怪起來：「這學術的二道販子還挺好當的哈。」

  張廷玉：「？」

  「沒事，你手怎麼樣了？」

  「春天聖上賜了醫藥，現下已經完全痊癒了。」

  對方眼底浮上笑意：「那就好。以後記得這種事別用身體去擋，很虧。」

  ……不，還是希望不要再有這種事吧。

  那邊又問老三和三妹的情況，張廷玉揀大致的答了，心裡思忖著她會問老四嗎？

  如果問了，他要怎麼說？

  結果她真的問了，卻是沒想到的內容。

  「能不能問下，張廷珞要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前邊一直是懶洋洋的表情，唯有在問這個問題時，目光難得地凝聚了起來，認真地等著他的答案。

  「為何要問？」

  很委婉的提醒：老四現在和她沒有關係。

  「因為幾個月前在武昌的時候，有人說你和他說過張廷珞要結婚的事情。考慮到我是殺他全家的仇人，我需要來確認一下你和他是不是化敵為友了。」

  眉宇間那股笑意盡皆化作冷然。時隔一年半，那個單人辯倒年羹堯的少女，在一束微光中，將視線與矛頭皆對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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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時間後，小單拿著托盤走下樓梯。一樓正站在櫃檯後邊收銀的掌柜看到她就瞪大了眼：「您……你怎麼從上面下來了！」立刻對身邊的幾個小廝道：「叫他們都回來！小單沒跑丟！」

  小單聳聳肩：「你們怎麼老覺得我會跑丟啊真是的，我可聰明了。」

  他從樓梯上往下走，走到一半突然面色微變，將目光凝聚在遙遠的街對面「天香閣」。定格了某張臉孔片刻後，三步並作兩步跳下台階，溜到廚房裡問：「有沒有要送天香閣的東西？」

  盞茶之後，他拿著兩個巨大的食盒直接走出了歡喜樓的門。掌柜正在找錢，找到一半看到這一幕頓時眼睛都直了，大喊：「主——小單——」

  小單跟沒聽見一樣一溜煙兒地跑了。掌柜立刻提起旁邊另一個在收錢的小廝道：「快去追小單！別讓他一個人送飯！」

  小廝撓撓頭一臉為難：「可是這兒不是忙不過來麼？小單又機靈，那食盒看著不沉，他做得來的。」

  掌柜簡直想把這笨小廝當找錢送給顧客：「你追就行了！他是路痴，一會兒找不回來！」

  看著小廝終於追上去的背影，掌柜嘴裡發苦，心想你這傻孩子，貝勒爺親自叮囑過的不能讓那主子跑了。她要是趁機溜了，大靠山貝勒爺不得把咱倆全活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