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豈知眠龍不可戲
2024-09-02 14:38:50
作者: 公羊火鍋
京城,納蘭明珠宅邸。
已是耳順之年的明珠向來以謙謙君子的表相示人,此刻面色卻陰沉得仿佛要滴下水來。
他昨日才進宮接受完皇上的斥責,據說光這一天時間,跟隨四貝勒和郭琇那封聯名摺子彈劾他的奏章就多了十二封。
他的小兒子揆敘在翰林院當侍講學士,今天根本不敢去上班,此刻就侍立在一旁,給他倒茶道:「阿瑪好歹消消氣,為了那老匹夫氣壞自己實在不值當。」
郭琇與明珠堪稱宿敵,十四年前就是郭琇一封彈章將時為首輔的明珠自雲端彈進泥里。雖然後來官復原職,終究不如鼎盛時期那樣的權傾朝野。當初炙手可熱的四大家族,納蘭氏,赫舍里氏,佟氏,鈕祜祿氏,如今只剩了佟氏獨領風騷。
這些舊事想起來就叫明珠恨得牙痒痒。他心裡恨毒了郭琇,自打此人擢總督之日就一直暗中讓年遐齡給他下套。沒想到老匹夫非但不死,還夥同別人把年遐齡都給干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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揆敘見他面色實在差,不願讓他想起郭琇,便道:「竟不知那四貝勒,平時瞅著不聲不響,怎麼突然干出如此大事,沒聲沒息出了京城,把自己岳父一鍋端了,嘿。」
明珠冷笑道:「你要以為他有那能耐,那就大錯特錯了。他不過是個糊塗蟲,上次在十三阿哥喜宴上叫人害了,轉頭沒想明白,竟投向了害他的那一邊,與咱們大千歲作起對來,直教人笑掉大牙。」
揆敘驚道:「此事竟是太子指使?」
「他鬼鬼祟祟出了城說去莊子上。就在那的前一天,四阿哥帶了許多東西在養心殿與皇上長談半日,當時沒人知道,現在可都被人翻出來啦——但你猜猜,他去養心殿的頭一天,去的哪裡?」
揆敘道:「阿瑪這樣說,想必是太子的毓慶宮了。」
明珠冷笑:「正是。真有能耐也不是四阿哥的,這摺子我能不知道?行文論事全是郭琇的風格。那四阿哥多大個人,哪看得懂湖廣的東西。必是太子命人打點好一切,他不過當了一把刀,就這他還當不好。年家的犯人都押不進京,在路上就叫全折騰死了,連皇上都沒奈何,只好草草結案,倒叫咱們少了許多麻煩。」
「如此,我們還要動他麼?」揆敘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動什麼,」明珠冷笑,「就他這樣兒的,倒不如留著,讓太子以為他可用,省得被他扶起個真能幹的。等下次沒有郭琇了,我倒要看看他還做得成什麼。」
他笑著喝了口茶:「不過就太子那多疑的性子,真能幹的在他手下活得過幾年,可不好說啊。」
這點揆敘也是同意的:「咳。太子向來毫無容人之量,哪及大千歲和氣,只要有些腦子的都願意跟著大哥走。」
明珠感嘆道:「大千歲才是真懂得團結兄弟的……原先年遐齡叫人送來的那物呢?我庫里有個金匣,內層是檀香木的,貯物不腐。你叫人找出來,將那個人頭放進去,送去武昌。」
「您是指?」
「年謝氏的人頭,」明珠漠然道,「送回去吧。你再手寫一封書信,就道此舉是那廝擅自所為,我可沒有收集別人妻子人頭的愛好,送回去給她女兒葬了吧。再有,去將阿榮接回來。」阿榮是明珠孫女,年羹堯之妻。
揆敘遲疑道:「她都嫁到年家去了,這於理不合吧。」
明珠吹鬍子瞪眼:「你不要忘了咱們是滿人,不要老拘泥於那些漢人規矩。阿榮的父親去得早,接回來我自養著她。反正此事一過,年羹堯也不會再好好對她。她的孩子你就留給年家,省得說我們不近人情。今日便去罷。」
揆敘領命退下。心裡想著太子那笑裡藏刀的樣子,不由搖了搖頭。
這次的事情算是高高抬起輕輕放下,對方發動的攻勢被阿瑪擋下,止步於年家。但太子既然發動了攻擊,就不會這麼輕易停下。
紫禁城中,玉座上的頭狼已然蒼老。如今群狼並起,黨爭之時將至,不知誰能站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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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你這樣真的不會玩兒脫麼。」無雙問。
她不斷走神想著京里的局勢,棋盤上的棋子就被四爺一顆顆吃掉。
「驅虎吞狼之計罷了,」四爺扯了扯嘴角,「大哥以為我被二哥當槍使,二哥以為大哥給我使絆子。他倆又不可能碰頭討論真實情況,那麼事情就變得很簡單。再加上有郭大人,沒人會覺得事情是我挑起的。」
「……你以前有這麼猛的嗎,」無雙狐疑道,「那福晉的事情還用得著我來給你弄?」
青年搖了搖頭,無情吃掉她一個車:「在其位方可謀其政。你去動福晉不過是妻妾相爭,我親自動她就是寵妾滅妻。至於以前和現在的區別,只能說那次喜宴的事件敲響了警鐘。」
他的笑意冷冽:「我雖無意爭鬥,卻還是會被別人卷進去。以前種種不過是試探,那次喜宴卻是動真格兒的。如果我當時按住那個宮女欲行不軌,大概中途就會有人衝進來將我抓個正著。有了那樣的名聲,以後皇阿瑪怎麼會再拿正眼看我?」
「你調查過幕後黑手是誰嗎?」無雙問。
「查不出來的,」四爺搖頭,「那個宮女應該已經沒了,連帶路的太監估計都活不了。」
無雙皺眉,沒有說話,掃一眼棋局,發現自己這邊已然命不久矣。
「那你就站太子了?如果太子有問題呢?」
「只要站在他那邊,他的目標就不會是我——至少暫且不會,」青年長指一動,「將軍。」
無雙頹然道:「不下了,我都沒贏過。我收拾東西去。」
四爺也不逼著她,只道:「好。」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青年嘴角的笑意亦淡去。
能在宮裡動手的,無非宮妃或者還住在宮裡的皇子。但德妃已經是四妃了,地位高於她的佟貴妃又無子,且基於孝懿皇后的原因又與他沾親帶故的,因此幾乎不可能是宮妃。
剩下的皇子……住在宮裡又能做到這一切的,舍太子而其誰?
他曾經維護的兄弟,原來也不過如此。
而他為什麼明知是太子下的黑手還要站在太子那邊,原因倒是簡單得有些離譜——
她要對付年遐齡,而年遐齡明擺著是直郡王那一派的,所以他也就站到了直郡王的對面。
是他們非要將他拉下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