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主要對人不對事

  儲秀宮偏殿。

  那個大太監把她帶到這裡來之後就默默退下了，無雙跪在地上用餘光掃了掃，發現屋子裡除了她就倆人，侍立在一側的宮女，以及另一位坐在正中，只能看到她金黃色水波紋袍角的……佟貴妃。

  「年二姑娘，把頭抬起來罷。」佟貴妃和顏悅色道。

  小年氏跪姿不算標準，但還算恭敬。聞言抬起頭來與她對視，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畏懼、恐慌、訝異、怨懟、憤怒之類的情緒，一絲也找不到蹤影。

  「你可知本宮叫你來何事？」

  小年氏搖道：「臣女不知。」

  看看，也會遞話頭，這不是還算聰明的嗎？為什麼剛剛在眾人面前要那樣的針鋒相對？佟貴妃心裡在翻白眼。

  也是大年氏腦子不好，就憑她倆的家世，不需要扯到佟佳氏，進第三輪並不是什麼難事。就是最後沒選上，第三輪才撂牌子，也證明你走得很遠了，出去自行議親也是有幾分面子的。結果這蠢丫頭第二輪的時候舉止失儀，還當著眾人念了首艷詩，想進第三輪是肯定沒戲了。佟貴妃也沒打算把她推進第三輪——大年氏可不配。現下的關鍵是讓大年氏和小年氏這倆都閉嘴，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她倆之間的恩怨，更不要讓人從這事裡想到佟家。

  此時卻必須得佟貴妃來幫她結了這件事。「你與你姐姐，似乎有些不和。聽你方才所言，頗有些委屈。現在便給你個機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本宮，本宮自會為你申冤。」

  賣你個好，告訴你把你姐姐撂了牌子，還可以把她現在就攆出去丟個大臉，換你從此在外頭對你家的事情閉嘴，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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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貴妃覺得沒有問題。再說了年家的醜事難道對小年氏名聲就沒有損害？她既然敢在宮妃面前把大年氏激成那樣，心裡一定是抱著找個靠山出頭將大年氏懲治一番的想法，佟貴妃不介意幫她這一把。

  小年氏思考了片刻：「娘娘能怎麼幫我呢？」

  想討價還價嗎……佟貴妃微惱道：「本來秀女都應該在宮裡留到選秀完全結束才能叫放出去，既是你姐姐失儀，就讓她現在回家也罷。」只有犯了大錯的秀女才會在流程結束前被攆回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這句話基本上就斷了年大姑娘在京里的前程，此後只有遠嫁或者低嫁兩條路可走。

  小年氏磕了個頭：「謝娘娘恩典。」

  佟貴妃鬆了口氣：「今日殿前一論，你機辯明銳，不卑不亢，本宮很喜歡你，想來你以後也會有好前途。但是一碼歸一碼，那些事畢竟是你年家的家醜。你年紀輕，先前又多憂憤，想來之前是被蒙蔽了眼睛，沒分清其中的利害關係。以後這些事，不要再在外面說了。」

  小年氏望著她，目光坦然：「臣女愚鈍，不知娘娘具體是指哪些事？」

  這丫頭不會在演戲給她看吧——佟貴妃差點一口血吐出來：「便是你家那些事！難道還要本宮向你複述一遍嗎？」

  小年氏輕聲道：「娘娘，可是那些事不是臣女，是姐姐自己說的呀。」

  佟貴妃氣結。

  這是最讓她無語的地方。佟佳氏這個姓是大年氏說的，兩人關係好也是大年氏說的，如果說小年氏心機深沉挖了坑給大年氏跳，也只能說大年氏蠢到明看著坑還要往裡跳。何況小年氏哪裡算挖了坑，人家說人家母親是元配，壓根兒沒提你額娘，你上趕著說自己親娘是佟佳氏，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嗎？

  「她說她也有錯，本宮自會命人教導於她。你既知她錯，何必接她的話？此外，你與她同父異母的話，也不要再說！就算別人問你，你也只要說一時氣憤說錯了話！」

  圖窮匕見。

  如果說殿前失儀這些都只能讓年華錦立刻卷包袱滾蛋的話，那麼年華錦並非元配謝氏所出，為了抬自己地位而往上報了嫡女這件事，卻是能讓皇帝直接過問的重罪。

  寵妾滅妻不過是小節，但秀女以庶充嫡，全家要流放千里。

  到時候整個圈裡都會知道佟佳氏的女兒——哪怕血脈再偏——嫁給湖廣巡撫做了小，生了個孩子充作嫡女送進宮，然後被拍扁了。

  「年華錦確實有錯，錯卻不會比年遐齡大。年華錦錯在認知，在她眼裡她娘就應該是正妻，因為年遐齡確實是給了她娘正妻的待遇——說到底都是別人教的。要不是年遐齡有錯在先，寵妾滅妻，對正妻沒有絲毫尊重，都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而我和年華錦就不是從同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我娘不會有她那樣的小孩，我也不會有她娘那樣的娘。所以很抱歉——臣女，可能無法答應貴妃娘娘。」

  佟貴妃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好吧，那你也不要進第三輪了。和你姐姐一起走吧。

  雖然一下子切掉兩個身份頗高的秀女風險很大，但是被人知道以庶充嫡的風險更大。要不是秀女在宮中出事一定會引來兩宮過問，佟貴妃甚至想直接在這裡把這個小火苗給按滅嘍。

  她正要出聲，門口傳來承乾宮貼身太監的聲音：「娘娘，娘娘？」

  「何事？」

  「寧壽宮有口諭來，您得接旨。」

  佟貴妃不再看地上仍跪著的小年氏，直接走出偏殿，看到的是寧壽宮太后身邊的老嬤嬤：「佟娘娘，奉太后娘娘口諭：年氏大姑娘叫撂牌子，即日遣返本家；年氏二姑娘留牌子。」

  佟貴妃再繃得住，表情也是一僵。

  「太后道這兩個丫頭的事簡單，不必多費神了，請佟娘娘好好盯著後邊兒的罷。」老宮女道。

  佟貴妃不得不福身：「臣妾謹遵太后吩咐，」轉向自家太監，「你便把小年氏送回她住的屋子，再將大年氏送出去吧。」

  太監領命而去。佟貴妃不敢再拖延，回到主殿，見其他四妃已經回到了各自位置上，正在吃點心喝茶，沒事兒人一樣聊著天，仿佛她才離開一盞茶時間。

  下一組秀女，很快就被領過來了。

  回去的路上，無雙在一個僻靜的拐角處站定：「我有一言，公公且留步。」

  那太監看佟貴妃臉色，早知裡頭談得不是很順利，臉上便露出不耐來：「有什麼話？」

  「有一句話，想托您為我帶給貴妃娘娘：佟佳氏是大家族，一向名聲極好，族中貴人無數，但是活動範圍總還是在京城一帶，」無雙平靜地陳述道，「樹大招風，可能有人在外冒認，也很難說。」

  太監臉色幾經變幻，最後還是冷哼了一聲：「你既有此心，咱家當然會報給娘娘。但娘娘聽不聽，就要看她的主意了。」

  無雙福身：「您願意幫我帶這一句話就可以了。」

  她這話拋出來相當於轉移矛盾——她並不認為佟姨娘是佟貴妃的親戚，做事的時候也會顧忌著佟貴妃的面子。有了這話，佟貴妃若還想管這事，一定會先派人去查佟氏的來歷，不會為了一個可能只是同姓的路人白費力氣。

  如果真是貴妃家的，她就很想看看貴妃到底會不會管束家人。

  如果不是，那就，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