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住手別扒我衣服

  入眼一片極藍的天，下方是一方朱紅的宮牆，和前面正在拿著唱名簿子對人頭的宮女太監。往回看，後邊的隊伍還是長到一眼看不到頭。

  眼前的景象與幾百年後所見的光景似乎重疊了。一瞬間無雙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前面馬車上的年華錦在與車前的年羹堯依依話別，青年疼愛地拍了拍妹妹的頭，仿佛在叫她不要擔心。無雙看了那兩兄妹一會兒，默默轉開目光。

  年華錦餘光瞥見孤零零站在後面的二丫頭，得意地想，最多還有半個時辰，這可憐蟲就要叫人攆出來了。

  站在順貞門前領頭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姑姑，看著很乾練。無雙上前一福身，嬤嬤問：「姑娘是誰家的？」

  華錦襟口繫著一塊出發前就領到的木牌，木牌細長，通體漆白，頂端塗綠，上書「漢軍旗從二品湖廣巡撫年遐齡嫡女年氏」。此刻便把名牌兒上的字背了一遍：「漢軍旗湖廣巡撫年遐齡家的。」

  姑姑掃了她一眼點頭。邊上另一個姑姑從桌上的一堆冊子裡選出一本冊子，捧著翻了兩頁，點頭，在一個地方戳了個章，又道：「二號。乙隊來一個。」

  後邊的幾排小宮女就有一個出列走到面前，對著華錦福身：「奴婢蘭芝，姑娘請跟我來。」

  華錦點頭，餘光瞄到姑姑在冊子上飛快地寫了兩個字。她跟著小宮女，一路穿花拂柳，走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在一間屋子前停下。蘭芝道：「姑娘且留步。」上前先敲了敲門，裡邊一個中年女聲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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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芝推開門讓華錦進了屋，屋子不大，進門又是一扇屏風，門窗都鎖得死緊，且窗是用不透明的薄白布糊的。地上鋪著地毯，其上又有一床錦被。

  屋裡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和兩個小宮女，等她們進來就直接栓上了門。領頭的嬤嬤問了姓名出身，又在一本冊子上找到名字畫了押。華錦早被母親指導過，知道這是幹嘛，將包袱放在一邊的小几上，自有小宮女一一查驗。

  「姑娘，請寬衣。」嬤嬤道。

  華錦輕咬著嘴唇開始解紐扣。頭上的髮型是不用管的，不然重新梳的話就太費時間了，只是要脫，而且一件不能剩。這一步主要是查驗姑娘外貌特徵與先前報上去的是否一致，防止冒充，像華錦那頁上就寫著「膚白」「高五尺」「鵝蛋臉」這種標誌。如果有身體畸形和比較大的胎記就會在這關被篩掉，以前還有過纏小腳的，直接就叫攆出去了。

  雖然早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環節是要做什麼，實際碰到的時候還是很難受。沒有姑娘願意被別人這樣盯著，華錦只能想辦法轉移注意力。

  二丫頭現在估計也快到這一步了，她那麼慫，說不定現在正在哭鼻子吧？這樣小家子氣，嬤嬤們一定會嘲笑她，說不定會將她直接攆出去。二丫再怎麼求情也沒用，檢查包袱的宮女看得那麼細緻，必然會發現那個小紙包。宮中最禁夾帶，選秀又是大事，說不得會叫太醫來檢查那紙包里是什麼東西。這麼多下人和太醫都看著，這事一定會傳出去。阿瑪不在京城，就算在也沒法幫二丫頭抹平這件事。到時候她名聲壞了，不會有人敢娶這種女人。

  她心裡寫著劇本，一走神動作就慢了。嬤嬤讓她平舉雙臂，叫了好幾下華錦都沒聽見。兩個嬤嬤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直接走上前去抬起華錦的手。華錦一時沒反應過來尖叫一聲，竟直接反手打了嬤嬤一個耳光！

  看到那嬤嬤捂著臉後退的時候華錦才反應過來，頓時出了一身白毛汗，抖著聲音道：「我並非故意，還請、還請二位原諒……」

  那嬤嬤半天沒說話，轉到屏風另一頭去了。第二個嬤嬤打圓場道：「姑娘走神了，我們不過是提醒著，還要檢查的。」便再次叫她抬手、抬腿、轉身，這次華錦不敢再造次，乖乖照做了，心下又羞又怒又懼又悔，幾乎將嘴唇完全咬破。

  穿完衣服，華錦趕緊從包袱里摸出兩錠銀子往嬤嬤手裡塞。看著那兩個嬤嬤都收了，心裡才略微安定下來，暗道這些人其實不可能把她怎麼樣。她可是從二品大員的女兒，這裡的不過是幾個包衣奴才，諒她們心裡有火也不敢動她一根手指頭。且自己還願意找補給她們些銀子，不見那個被打的嬤嬤收了銀子都對著她笑了麼？宮裡的人就應該這樣識相，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不過二丫頭碰到的麻煩，可能就不是光憑名頭能罩住的。

  華錦心情重又愉快起來，隨著提著她包袱的小宮女出了門。

  門扇合上，背影消失的那一刻，那被打的嬤嬤的嘴角一拉，眼神霎時陰沉下來。

  選秀確實是大事，所以為了防止有人在第一關上作手腳讓一些姑娘連上頭的面還沒見到就被索賄的奴才惡意淘汰，第一關驗身的人都是有來歷的，具體來說就是分成兩撥，一撥是從乾清宮皇帝直屬的奴才選調。

  雖然這個房裡的這兩位並不是，不過她們的來頭比乾清宮還要大一些，是寧壽宮仁憲皇太后的人。

  那個被打的嬤嬤冷冷道：「年氏，嘿嘿，好一個年氏。長得一副好模樣兒，架子倒是比貴妃娘娘還足。」確實不是每個姑娘都事先知道而且能接受驗體步驟的，但是最多就是紅個小臉發一發抖，大不了流兩滴眼淚，那樣的太多了。

  可從來沒有人敢對宮人動過手。更何況是寧壽宮的人？皇帝以孝治天下，寧壽宮雖然放權於佟貴妃，在宮裡還是能橫著走的。

  另一個嬤嬤道：「你且冷靜些，這女子不是那沒來歷的人。」看在她爹的面子上，你最多給她放個偏點的屋也就算了。要是吃了大苦頭，萬一這真是個有造化的呢？

  被打的嬤嬤道：「這我自然知道，」緩緩露出一個有些殘忍的笑來，「真有造化也就罷了。但如果自己行差踏錯掉進井裡，就別怪我往上加石頭。」

  剛剛年氏給完銀子之後瞬間的微表情變動她們可是都看在眼裡。就這個品性能有大造化，看不起誰呢？

  另一個嬤嬤聽完這話也笑了：「希望這年姑娘運氣好點。」

  「可別讓咱們，逮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