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講個故事給你聽

  阿諾說有個女孩在樓下小院子裡等他的時候，張廷珞差點一下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手上的筆啪地掉下來，幾點墨痕濺在袖口。阿諾扶額：「公子？公子不要緊張啊，那姑娘看起來不像是來尋仇的。」

  張廷珞掩飾般地清清嗓子：「取件乾淨袍子來給我換上。」

  然後阿諾就看著他家四少爺換上簇新的衣裳，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衣服，玉佩，腰帶，又從換下來的衣服里摸出一個長形的紙包揣進自己懷裡才下去。

  張廷珞下來的時候，無雙手裡已經快只剩兩串糖葫蘆了。

  少女剛剛把倒數第三根簽子上的最後一顆山楂咬住，就看到白衣的少年出現在眼前。

  張廷珞：「……」

  無雙：「……不嗷意詩。」一張嘴被酸出來的口水就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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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溜。

  吸溜完才發現一塊有點眼熟的手帕遞過來。

  無雙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來擦擦嘴：「謝謝，你應該有備用的手帕吧？這塊下次我洗完還給你吧。」

  張廷珞無聲地點點頭，然後指了指他自己的臉頰。

  無雙：「？」

  張廷珞：「……有糖。」

  他坐在那裡，餘光瞟見少女擦完糖漬，將手帕小心地折了四折塞進懷裡，一想那手帕原來在他這裡放的位置，白皙的臉上飄起一抹紅暈。

  然後一根糖葫蘆遞過來，張廷珞下意識地接了。

  「你知道我是誰了？」女孩問，語氣聽不出什麼感情。

  張廷珞老實地點頭。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但別告訴別人。還有我跟這邊掌柜報的名字是賈如貞，西貝貨的賈，如果的如，貞潔的貞。你可以叫我賈姑娘。」

  張廷珞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假如真？虧她想得出這怪名字！

  「你不會已經把我的事告訴年羹堯了吧？」她突然問。

  張廷珞立刻回答：「並未，那是姑娘的私事，」下意識地與年二少爺拉開距離，「而且在下與亮工並不熟悉。」

  他聽見女孩輕笑一聲：「那可挺好，建議繼續保持。」

  張廷珞忍不住地抬起視線飛快覷了她一眼。猜到身份後，越看越發覺她冷笑的神態與年羹堯如出一轍。只是不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讓這對兄妹的關係如此冷漠。

  但少女已經不再說自己的事情，轉而問道：「我可以問令尊名諱嗎？」

  「家父張英。」張廷珞答道，亦沒有多加解釋。

  少女瞭然地點頭：「我知道了。」

  好像確定了什麼，便不再問。

  她又開始啃她自己手裡的那根糖葫蘆，一次咬下來兩個，左右各嚼一個，撐得小臉圓鼓鼓的像個小松鼠。糖葫蘆是很便宜的那種，一串只有四顆，轉瞬就被吃完，她的臉蛋上又沾上了糖漬。

  張廷珞想，等會兒再提醒她吧。

  他把手裡那根沒動過的糖葫蘆遞過去，結果對方歪著頭看他：「這是我請你吃的。」

  張廷珞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笑，輕聲道：「你喜歡吃，給你吃。」

  「哎呀那可太不好意思了，」女孩嘿嘿笑，從他手裡接過糖葫蘆，「我下次請你吃別的吧。」

  張廷珞的手裡空了，心裡反覺得滿滿的。他抬起頭看到一朵小小的白雲，特別小，看起來特別軟，讓人很想捏一捏。而這時候少女已經把糖葫蘆全部吃完，將四根簽子在石台上擺出一個米字。

  她說：「我吃完了，也問完了，現在輪到你問我。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張廷珞張嘴又閉嘴，最後還是問：「姑娘分明巡撫之女，身份貴重，為何要來這裡……？」後面的部分有些侮辱人，他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是問我為什麼來和掌柜做生意是吧？」女孩卻毫不介意，微笑著答道，「因為我特別缺錢。如果再不弄點錢，我和我娘可能會餓死。」

  這是真的。牛奶確實是沒人愛喝要倒掉了才能拿給她們，而其他食物的份量只夠無雙一個人吃到八分飽。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通房丫頭生的才活得這麼慘啊？」她看著張廷珞一臉凝重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要麼我給你說個故事，你就當聽著玩吧？」

  在她接手這個身體之前，原主過得真的是相當慘的。出於某種她至今不知道的原因，年遐齡一直不喜歡這個女兒，後來某次原主吃飯的時候，年遐齡直接對佟氏說，這個孩子以後你照看著就好，不要再讓我看見了。

  原主還太小了，不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她與父親見面少，心中滿是孺慕，見他要走，撲上去抱住他的腿。那會兒她也就到他的腰那麼高。

  然後被親生父親一腳踢開。

  一直到原主死的時候，靈魂消散的時候，還死死地記著那句話。

  然後就到她接手了。以她的眼光來看，只能說年遐齡不管是基於什麼原因對一個幾歲的小孩發這樣的火都很賤。

  而且還直接把孩子甩給後媽——好吧謝氏還在但是佟氏確實很像後媽——這和直接殺死她有什麼區別？

  被父親討厭的小孩，連吃一碗酒釀圓子都是錯的。

  被丈夫嫌棄的妻子，最好自己從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