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警惕之心

  江家三代人靠幾條大船在河上討生活，近百年時間沉澱下來的，不止是越來越嫻熟的技術和越來越廣的人脈，還練就了一雙識人辨人的眼光。

  江老大五六歲就開始跟著父親跑船，幾十年下來，熟悉了這條大河的脾性，也學會了怎麼琢磨人性。

  在看見三個穿著不俗的異鄉人的第一眼，直覺就告訴江老大，要敬而遠之，掙自己該掙的錢，不要做他想。

  所以，即便明知道不給小王准假，會惹惱他，江老大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沒有同意小王請假的要求。

  六子帶著三個出手闊綽的異鄉人去住店了。

  江老大跟老李站在雪地里，雙手攏在袖筒里，幾乎以相同的姿勢，看著逐漸遠去的四個背影。

  老李扭頭看了一眼船上。

  

  見老雒不停跟悶頭幹活的小王說著什麼，就對江老大說道：「回頭我找找小王，跟他再說說。」

  「這個臭小子到底年輕，見識淺經歷的事也少，你這麼做，沒毛病。」

  江老大笑了笑，摸出兩個大洋，丟給跑過來的縴夫頭子，抬聲跟準備下船的老雒吼了一嗓子，就叫上老李，沿著六子跟那三個出手闊綽的異鄉人踩出的腳印，往鎮子方向走去。

  老雒仔細檢查了一遍停靠在碼頭的兩條木船，喊上悶悶不樂的小王，跟在江老大跟老李身後。

  「我感覺，那三個人會雇六子，讓他給他們當嚮導。」小王瞅了一眼遠處緩慢移動的兩個背影，對老雒說道。

  老雒嘿嘿笑了起來，知道小王心裡還是沒放下。

  「你這麼想，只能說明，你對六子這個人，了解的還不深。」老雒把腦袋縮進棉衣領子裡，抽了抽鼻子，一邊走一邊說道，「而且啊，我可以這麼跟你說，六子今天要是答應了那三個人，回頭江老大就得把他給開了。」

  「臭小子，你自個琢磨，哪頭重哪頭輕？」

  小王嘆氣說道：「那當然是每天都有現錢好麼。而且在江老大手下幹事，他也不會虧待咱們。」

  老雒瞅了一眼小王，又說道：「這年月，整個四十八軍戶鎮，興許除了鄭家跟韋家，再誰家都缺錢日子過得擰巴的很。」

  「六子要是為了幾塊大洋，應承下江老大替你擋掉的差事，即便江老大不說什麼，他自個也會覺得沒臉再上船了。」

  「有人肯出大價錢雇咱們這些苦哈哈，的確是好事。可是臭小子你得記住了，世道艱難，人心險惡，遇人遇事多一個心眼，要往長遠里看。」

  小王看著神情凝重，一本正經的老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六子走出邱家老店的時候，懷裡多了兩塊大洋。

  三個異鄉人的行為，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帶他們找到住宿的地方，賞錢肯定少不了。

  意料之外的是，從上岸到邱家老店，這三個傢伙竟然只口未提要僱傭他做嚮導的事。

  這樣一來，導致六子想破腦袋拼湊起來的那一套義正言辭慷慨激昂的推托之詞就沒有了用武之地。

  這讓認識一籮筐大字的六子，很是不滿和失望。

  不過，當再一次感受到了三塊大洋帶給身體的冰涼感之後，六子往家走的步子，就再一次變得輕快起來。

  郭家老店，是四十八軍戶鎮唯二的還算上檔次的旅店。

  很早以前，是大車店，後來在鄭鄉紳的資助下，慢慢地改頭換面，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天寒地凍，住店的客人一個巴掌就能數的過來。

  所以，在六子暗戳戳地用眼神提醒過郭掌柜，自己帶來的這三個客人不缺錢之後，年近五旬的郭掌柜，就動員全家人，隨時待命，要讓才住進來的三個少言寡語的客人，體會到什麼叫賓至如歸。

  三個客人不差錢，所以要了郭家老店最大的一間客房。

  火炕、爐子、麻將桌等物一應俱全，而且提供一日三餐和熱水澡服務。

  這些其實都不重要。

  三個客人看中的，是這間一天一塊大洋的客房，所在的位置。

  地勢稍高不說，而且相對而言還僻靜。如果推開客廳的窗戶的話，一眼就能夠看到四十八軍戶鎮的地標性古建築——樓高兩層，全實木結構的菩薩樓。

  郭掌柜徵求過三位客人對飯食的要求後，就滿心歡喜地出了門，親自去鄭家挑選羯羊了。

  郭家的兩個兒子，按照客人的要求，給房間裡面搬進去三個洗澡用的木桶，又倒上熱水，準備好洗漱用品之後，就關好門窗，輕手輕腳地小樓了。

  三個客人中的一個，出門上了一趟廁所，回來後，沖已經開始泡澡的兩個同伴點了點頭，用蹩腳的漢語說道：「這個地方的人，似乎對於這場亡國之戰，沒有什麼感覺。」

  坐在木桶裡面的一個人嘴角劃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道：「這樣豈不是更好，更加便於我們展開行動。」

  男子一邊脫衣服，一邊說道：「嚮導，我看可以讓這個姓郭的老闆幫忙找一個。」

  另外一個正在泡澡的男子淡淡地說道：「剛才進來的這兩個傢伙，我看就可以。」

  「畢竟，這個世上，沒有誰不喜歡錢。」

  「坂田君，您別忘了，咱們來到這裡碰見的第一個人支那人，就拒絕了咱們的邀請。」已經脫光衣服，試著水溫的男子笑說道。

  「伊藤君，你說錯了，拒絕我們，不是那個年輕人，而應該是那三個中年人中間的一個。」

  名叫坂田大和的男子微微眯眼，望著白花花的窗外說道。

  伊藤勇太把脖子以下的身體全部沒進熱水裡，舒服地發出一聲呻吟。

  半晌才說道：「坂田君，那應該就是那個穿著羊皮襖的傢伙了。」

  另外一個男子也說道：「在船上的時候，我留意到，包括那個拒絕了我們的支那人在內，他們看那個穿羊皮襖的傢伙的時候，眼神里都帶著敬畏之色。」

  坂田大和呼出一口熱氣，沉著聲音說道：「所以，伊藤君、原田君，不管什麼原因，讓那個傢伙拒絕了我們，我們自己，都要對這裡的每一個人，保持一顆警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