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山詭59章
2024-09-02 13:07:23
作者: 一源
東鄉村水井污染事件,發生在1997年5月下旬。
村民王金福在田裡勞作時忽然暈倒,被緊急送進鄉衛生院搶救,醫生給他測出的心跳頻率高達每秒143下,由此引發心力衰竭,沒來得及用120救護車轉運至潯南市立醫院,他就過世了。
誰也料不到,王金福的猝死僅是一個開始,緊接著東鄉村有越來越多的村民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身體不適,三十二戶人家,不足二百的人口,就有三十幾人罹患腎衰竭,需要靠終身洗腎維持生命。
其餘那些得心臟病、肝腎疾病、呼吸性疾病的也大有人在,不到一個月,昔日生活氣息濃郁的小山村就被籠罩上恐怖的死亡之氣,田地逐漸荒廢,村中小道也很難再見到有人行走,倒是西邊山頭的墳地里,隔三岔五就能見新添了祭奠亡者的白幡。
東鄉村村民集體發病,明顯可以判斷為是村莊遭受了環境污染。原因很簡單,靈竹山偏東一帶有人私建金屬加工廠,長期將含有六價鉻的毒水排放進護棠河,之前已污染了沿途兩座村莊的地下水,如今東鄉村也遭此大劫,警方有充足的理由懷疑,又是非法加工廠在暗地裡作怪。
潯南市公安分局接到群眾報案,即刻出動食藥與環境偵察中隊的偵察員趕往東鄉村實地調查取證。那些人聯合當地環保部門對村中三口井的井水進行抽樣化驗,得出的結論是,水樣中六價鉻超標嚴重,超出護棠河流域的污染物排放標準17倍,高到了極其可怕的程度。
這也算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怪在污染源蔓延的速度上。臨近東鄉村的幾處村落受污染侵害,發生時間從半年至一年不等,而東鄉村爆發集體中毒事件,前後持續的時間加起來還不足一個月。
此事也驚動了市公安的刑偵中隊,隊長胡宇斌親自帶隊趕來配合調查,結果痕檢科的人發現在新建的一所五金加工廠排水渠下游,出現了渠管改動的痕跡,說明正是在一月之前,這家工廠將污水排向調轉九十度角,正好對準了護棠河朝東鄉村地下水流入的入口。
按照環保局在水文測試報告中寫明的情況,東鄉村之所以一直未被金屬加工廠的廢水毒害,正是由於村民長期從三口井裡取水喝,他們祖祖輩輩都沒直接飲用過護棠河裡的水。
然而管道改向後大量排放污水,加上春季多雨,河水暴漲,在地底形成洶湧的暗流,沖開了過往阻隔護棠河與地下水的岩石保護屏障,導致受六價鉻污染的水源與井水匯合,村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依然喝著井水,於是中毒。
集體中毒事件來勢兇猛,到1997年冬天來臨時,東鄉村已十室九空,戶籍上的近二百口人,到12月末僅剩了不到六十。活下來的人日子也不好過,藥物治療將長期伴隨著他們,並且很難再找出一個完整的家庭了,苟延殘喘的病人,面臨著無人照料,只能拖著病體勉強維持生計的悲慘境況。
那年9月,徐照的爺爺因肺癌惡化去世,奶奶一直撐到十一月,也追著他爺爺去了,兩位老人在彌留之際都只有一個心愿——再見小孫子徐照一面,那可是他們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人了。
徐照自然是不可能回村給二老送終的,上世紀末,越洋交流遠沒有如今便利,網際網路未在農村普及,鄉政府的人多方與徐照聯絡,都沒能聯繫上他。
1998年春天來臨時,遠離靈竹山四年,沒再在生於斯長於斯的村莊露過臉的徐照,終於回來了,名義上是給過世的爺爺奶奶上墳,實際上就連政府負責人也看得出來,他就是回來拿黑工廠賠付的高額賠償金的。
醫療金、喪葬補助費、精神損失費外加撫恤金,鄉里談下來的賠款額是一個老人六十萬,沒有任何異議的,徐照大剌剌就將一百二十萬元巨款收入了囊中。
賠付交款程序走完之後,鄉政府領導語重心長地叮囑徐照,兩個老人獨自生活不容易,養大了他這小孫子,死前卻連照面也沒打上,他們都是帶著深深的遺憾走的,無論如何,徐照也得去墳頭上給他爺他奶好好磕幾個響頭,再各敬三柱香,燒些紙錢,讓老人在九泉之下有個慰藉。
徐照滿口答應,眼眶還紅了,只是咬緊牙關硬沒讓眼淚掉下來。
徐家老夫婦總算有後代來拜祭了,但凡知道他們的人,難過的心多少都好受了一點。
不過總有能看穿徐照那虛情假意的明眼人,鄉政府一位姓陳的辦事員,聽說徐照已離開東鄉去潯南市,就要乘機回美國參加畢業典禮後,踩著他離去的腳跟跑村西墳地里看,不看不要緊,那一看,險些沒氣到陳辦事員腦溢血發作!
兩座並排豎立的墳包,照舊光禿禿的,長在石頭縫裡的雜草沒人清理,墓碑前也見不到燒殘的香頭。笨重的銅化寶盆里空空如也,留的殘跡還來自於大半年前,是不相干的送葬之人為老人燒的紙錢。
感情那孽障孫子是拿了錢就腳底抹油溜了,壓根就沒有真來拜他爺奶的打算!
沒辦法,陳辦事員充當孝子賢孫,誠心誠意為二老掃了一次墓,在那之後,墳地也就荒蕪了。
東鄉村遭遇覆滅之災的那一年,徐照的生活里還發生了另外一件大事——烏嵐懷孕了。
可憐的女孩,渾然不知自己在衝動之下犯了多大的錯誤,以為那一夜過去,將自己沖洗乾淨、連同車裡恥辱的痕跡也一併洗去,回到家就沒事了。
痛哭幾場之後,她打消了離棄父親,退出家庭內戰的念頭。
原因並不複雜,那天她開著洗好的車回到家中,驚訝地發現父親仍然沒出門,而是獨坐在昨晚他坐的沙發位置上,電視機沒開,暖氣片也停了,他卻在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天啦~爸爸就這樣在沙發上坐了一夜,直到現在?
進門的一剎那,烏嵐望著頭髮花白的烏一頌孤苦伶仃的樣子,頓時心碎了。她哪還顧得上考慮自己的事?急忙換好拖鞋,衝進房間找來毛毯,又趕到沙發邊,心疼地用毛毯裹緊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