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山詭55章

  「徐照，對不起。」

  這是1997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接近午夜十二點，新年鐘聲將要敲響時，烏嵐對徐照說出的「新年賀詞」。

  那時兩人正在去燕京五星級悅豪酒店的路上，烏嵐開著她家的私家車，一邊掌控方向盤，一邊不停用手背擦著眼淚。

  

  饒是徐照那種從來就懶得研究「情為何物」的冷血動物，內心也並非沒有一點感觸。他再冷酷也看得出烏嵐用在他身上的感情是多麼的真摯，以前烏家千金大小姐不是不懂如何與人交往，而是用冷漠當保護殼，將自己封進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自以為很安全小天地里。

  維持了多年的冷性子，走哪兒都端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她一切的做法都是源於一個思想：作為了解自己家庭底細的人，她不希望有人因她而難過。同時她也懼怕遭受更多來自外界的傷害，疊加在她那個發生了畸變的家庭之上，令她內外交困。

  僅僅兩天時間，一系列風波就因她而起，唯一的導火索是她接近徐照，對他表示出了好感，這不正好印證了之前的擔心？

  看樣子，烏嵐對徐照是動了真感情，是一種基於同情而產生的愛，她不止同情徐照的不幸，更是與他產生了惺惺相惜的心靈共鳴。

  誰說窮人和富人因為門第懸殊，就不可能同路而行？「甜」的種類五花八門，「苦」卻只有一種滋味，但凡被生活之苦侵入了心扉的人，彼此之間是能找到共同語言的。

  「小嵐，別哭了，都怪我不好，非要從那麼遠的地方跑來惹你爸生氣。」

  徐照跟犯了錯的孩子似的，龐大的身軀蜷縮在副駕座上，眼瞼低垂，連前方道路也不敢看。

  他越自責，烏嵐就哭得越厲害，這種狀態持續了好一會兒，車都開出小區進入了燕西大街，能見到寬闊的大道兩邊火樹銀花的霓虹燈裝飾了，烏嵐還在哭。

  徐照輕輕將一隻大手放上烏嵐細嫩柔滑的小手，讓特意用棉手套捂出來的溫熱傳入她的皮膚，於是她像鐵塊一樣冰涼的手就是一顫。

  車裡暖氣開得挺足，烏嵐四肢的寒冷是來自心靈，完全是給老爸氣的。

  爸爸實在是太不給她面子了，要知道自從得知兩個哥哥為了各自私慾，處心積慮地在對公司不利，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將公司整垮，她就開始和父親站在同一陣線上與哥哥們對抗。

  媽媽總在為兒子們說好話開脫，說什麼他們那麼做是認清了父親的真實嘴臉，相信不管他什麼時候退休，公司的經營大權也落不到他們的頭上。

  於是母親才偷偷與他們聯合起來做各種小動作，意圖一起將公司蛀空。

  烏嵐死也不會讓那幾個人得逞，可為什麼她如此為父親著想，盡心竭力地向著他，他卻反而要在這樣的小事上和她作對？

  水燒沸需要不少時間，但要讓它冷卻，往裡扔一塊冰就足夠了。烏一頌對待徐照的態度，就是朝烏嵐沸騰的熱血里扔了一塊冰，帶徐照逃出家門時，她從頭涼到了腳。

  望著閃耀各色光芒的行道樹向後飛退，烏嵐竟不自禁地動搖思想，考慮畢業後到底要不要進父親的公司幫他。

  一旦真正置身進了家族企業，就相當於陷入了家庭紛爭的漩渦正中心，以她這種對生活不存太大企圖心，只求平平淡淡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的性格，犯得著舉著父親的「尚方寶劍」衝上戰場浴血拼殺嗎？

  並且她將面對的敵人，是媽媽和哥哥！

  只有烏嵐自己知道，她的內心遠不及外表看上去強大。儘管父母的關係出現裂痕時她已開始步入青春期，也還是難以抵擋負面情緒帶來的巨大衝擊。

  忽然之間，她就體會到了一種極為可怕的情緒——孤獨，她忘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孤獨的人的，但伴隨領悟而來的，就是悲傷、是苦悶。

  無論有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實際上烏嵐也渴望著陪伴，她非常害怕一個人獨處，年輕時還好，如果到了和父母親一樣的年歲，卻仍孑然一身，那樣的境況她想一想都會不寒而慄。

  如果不是無法忍受對孤獨的恐懼，她也不至於一上大學就急急忙忙開始尋找人生伴侶。

  談了幾次戀愛、又相過幾次親，烏嵐一直就沒從失望中走出來過。她不能忍受孤獨，可相比孤獨而言，她更不能忍受委曲求全。

  看不上就是看不上，總不能為了在三十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就隨便將就吧？

  抓方向盤的手被徐照那隻溫度合宜的大手捂住，是烏嵐有生以來頭一次與男生直接發生肢體接觸。

  手一松，脫離方向盤，這一微小的動作給到徐照的是巨大的提示——她不反感他，她願意讓他碰她。

  所以徐照哪還會在這關鍵時刻縮手？就勢五指下扣，「變掌為爪」，死死將烏嵐的手抓進了手心裡。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股電流傳遍烏嵐全身，以至於全身血液都往心臟倒流，因為那顆心跳動太猛烈，她淚眼模糊，幾乎看不清前方道路了，正好一輛從對面開來的小車踩了馬路中線，司機不知收斂地閃兩下前燈，烏嵐急忙往右打方向盤，就聽車底盤的皮帶發出尖銳的嘶鳴……

  ……

  十五分鐘後，烏嵐緩緩將車駛入悅豪大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倒入停車位，將剎車踩到底又熄了油門，才發現她早就大汗淋漓了。

  徐照也臉色煞白，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狂跳，幸虧烏嵐專注於開車沒扭頭看他，否則就會發現他的膽量著實和男子氣十足的外形不符——雖說差點出了車禍，是挺讓人受驚嚇的，也不至於讓一個男人怕成那副慫樣吧？

  然而車一停穩，徐照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就恢復原狀，塞滿瞳孔的怨怒也迅速消退，反正平安了，他又換回了之前那種體貼大度的模樣。

  出乎徐照意料，烏嵐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保持著抓握方向盤的姿勢，沒有下車的意思。

  她這是給自己剛才那自殺式的舉動嚇壞了嗎？魂驚飛了還沒回來？

  徐照小心地推一推她，沒有反應，又輕輕喚道：「小嵐，你怎麼了？你說句話，別嚇我啊~」

  烏嵐依然沒開口，只是驟然間將身體轉過來，欣長的兩臂出其不意地伸向徐照，牢牢抱住他，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