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山詭001章
2024-09-02 13:04:13
作者: 一源
大學四年積累的各種物品,將一隻32寸的大拉杆箱塞得滿滿當當的,非得用膝蓋使勁頂才能扣牢鎖搭子。臧金石站在仍掛著破蚊帳的高低床邊,望著401號學生宿舍那滿地狼藉里,用四隻輪子豎起來的「歲月濃縮」,內心充滿了感慨。
四人間的寢室,「田小妹」和「高炮」提前開溜,昨天一大早就去潯南市人民法院正式入職了。他們倆各被分配進了立案庭和知產庭,發來的合照上不用寫也能看出四個大字——前途光明。
田小妹真名田威,長相斯文個頭不高,說話做事有些娘氣,人送綽號「小妹」,和姓加一塊念,曖昧勁兒就出來了。高炮真名高和江,這「炮」字,得來絕對不冤,他說起話像吼,人也長得牛高馬大,儘管腦袋頂離二米高的門框還差點兒,進出也必習慣性低頭。
沒錯,進潯南警官學院讀書的莘莘學子們,大一入校,必會在一周之內擁有專屬綽號,一旦給人叫開,就很難再因個人喜惡而更改。臧金石的綽號是「二兩金」,直到畢業也不知是哪個好事玩意兒給叫出來的。好在他無所謂,這諢名起得無功無過,說他「二兩」就二兩唄,聽起來總比「八兩」或者「半斤」順耳。
寢室成員剩下臧金石和水鴨盧鵬皓沒走,但他們這周內一定得按學校規定將此處清空。以往逼仄得像耗子洞似的四人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寬敞明亮起來。
盧鵬皓是個大胖子,個頭一米七體重198斤,和田威對比鮮明,二人並排站,不說話不做表情也是台喜劇。偏偏盧鵬皓特別擅長游泳,入水之後何止不會像肉坨子往下沉?還輕快得像水鴨划水,由此得名。
該收拾的東西全收完了,除去對美好學生時代的不舍就落不下啥了吧?臧金石眼角濕濕的,孤獨地玩了一大通回憶殺。不過視線一斜,瞥見小書桌一隻抽屜是合上的,就晃晃悠悠走過去再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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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里塞滿了學習資料,有在學校圖書館複印的大開頁試卷,也有白面紅字的參考書。他們幾個打算把難啃又不得不啃的資料全留在這兒,給後面來的學弟們整點思想包袱。
臧金石信手在紙堆里扒拉幾下,給他翻出了一本《審判要素實務》。
「嗯~這本書?」
暗自一驚,臧金石白白淨淨一張臉有些變色,嘴唇也微微發起了抖。猛然間他記起來,這書對他很重要,還不能隨手丟棄!
原因當然不是說書他還要讀,這種類型的參考書他早就不用看了,省高院的圖書室里,隨手一掃就能從書架上掉出幾十本這種類型的圖書。
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書里夾著一封信。
飛快地從抽屜里拿出書,臧金石緊繃著眉眼猛翻兩下,見到中間頁夾著一個白色信封,快跳出嗓子眼的心這才重重落回去,他長吁了一口氣。
這是三年前,大舅薛詠安在市男子監獄裡留下的遺書,無論他有多不想拆開看,也不能丟在寢室里給不相干的人拾走啊!
「臧金石,薛詠安說你和他沒多大關係,遺體不用由你作為親屬認領了,所以我們就沒通知你。他用過的東西,我們也跟著他一起火化了,骨灰送去了北郊公墓。這封信是他的遺書,是唯一留給你的遺物。老薛還托我們轉帶一句話給你,說你得把信保留到大學畢業的時候再看,在你開始找工作的時候。」
這是大舅在監獄自殺後,獄警鄭重交給臧金石的兩樣東西——一句話和一個白紙信封。
話他聽了,可沒過多久就忘了,所以哪怕大四上學期找到工作,開始實習了,也沒記得讀信。
信留著,從又遠又偏僻的男子監獄回寢室後隨手插進一本書里,也就是這本《審判要素實務》,他從此就再沒理會過。反正大舅明說了是要他畢業時看,雖然遲了一點,他對於遺書的處理方式也沒啥可指責的。
臧金石七歲時父母雙亡,跟著薛詠安長大。薛詠安是他母親薛詠妍的親大哥。父母都沒了,薛詠安將年幼的臧金石帶進靈竹山腳下的山墅,一直養他到18歲,他在考上潯南警官學院後才離開了家。
本來臧金石和他大舅的感情非常深,關係比一些真正的父子更親密。薛詠安身材魁梧,長相不錯,一對大眼炯炯有神,兩頰飽滿氣色紅潤,一臉大絡腮鬍子更讓他顯得十足的有鐵漢氣質。
問題是他生性內向,兩三天不說一句話是常事,哪怕睡著了也給人讀不透的神秘感,以至於見到他的人都有些害怕,感覺那樣一個外形剽悍的男人獨居山嶺、又渾身透著陰氣,實在是不太敢接近。
薛詠安守著山墅一輩子沒成家,也說不清是不是他性格上的缺陷導致的。
沒了父母的小男孩臧金石,將接納他,願意當他頭頂一片天,為他遮風擋雨的大舅看成是人世間唯一的依靠,又怎能不敬愛大舅?離家前,直到上了高中,臧金石都總愛像個跟屁蟲似的粘著薛詠安,只要不吃飯睡覺和埋頭苦讀,老薛臉再黑,人再沉默,也趕不開這小子。
然而巨大的災禍,就發生在臧金石來到潯南城裡上警官學院的第一年,還是在上學期,春夏之交時。
薛詠安殺人了,並且是姦殺。受害者是一名女大學生,年僅19歲,和臧金石同年。
「唉~」將書扔回抽屜,臧金石抓著白紙信封難過地嘆氣。
雖然法律上沒有明文規定,作為常識人們也大多知道,近親犯法,很可能會影響到一個人在警校的前途,假如違法犯罪者是直系親屬,那麼影響就會是致命的。換言之,假設薛詠安和臧金石是法律上認可的父子,那麼臧金石就只能從警官學院退學了。
好就好在,薛詠安只是養大臧金石,沒有正式辦理過領養手續。不是薛詠安不想辦,而是他沒結婚成家,也沒有固定收入,領養辦起來很繁瑣,於是放棄了。他卻不知那個遺憾,後來幫臧金石逃過了人生一劫。
但臧金石依然面臨著麻煩。薛詠安是親大舅,和臧金石屬於是三代以內的旁系血親,並且犯的是重罪,還是處於服刑期間,就因為他,臧金石要想通過政審考公務員,門兒都沒有!
姦殺罪是大罪,薛詠安認罪態度較好而被判死緩,緩期兩年執行,看樣子命是保住了。
可在2015年六月,就在臧金石大一上學期結束時,薛詠安在監獄裡上吊自殺了。
沒有了正在服刑的親戚,臧金石安全了。可那不足以填平他對大舅兼養父的恨意,畢竟薛詠安犯下的是人人鄙視的強姦罪,受害者還是一位年僅19歲的妙齡少女!
三年過去,臧金石終於鼓起勇氣,揪著信封邊角一撕,拆開了薛詠安的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