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螳螂13

  姚叢華那些難聽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其實如果站他對面的是別的學生，哪怕也是個差生，他也不敢如此放得開，可對著裴雨，他哪怕說得更難聽十倍也無所謂，反正是冷水潑在牆上，一滴水花也濺不起來，這個裴雨不光長得肥壯，還是一塊膘肥的死肉。

  姚叢華倒是期望他能反抗，能忽然睜大眼睛回瞪自己，那樣他就能知道，這孩子除去木訥，身體裡好歹還具有正常人的情感。

  可惜呀，一塊死肉裴雨就跟肉樁子似的杵著，連捏拳頭的小動作也沒做出來，拖長音調說一聲「你」，就沒下文了。

  姚叢華的新仇舊恨交織重疊，罵到火燒頭時幾乎就要動手揍人。辛虧他的理智永遠在線，國家特級教師的榮譽和豐厚的退休金永遠引領他走在人生正軌上，不會因一時意氣就自毀了前程。

  拳頭捏得格格作響，他也絕不會對裴雨動手，他腦子飛轉著，思忖怎麼用合乎規定的辦法將這顆眼中釘從他的課堂、當然也是從附中的學生名單上拔除出去。

  正想讓裴雨去教室外罰站，接下來順理成章就是請家長、發警告，警告三次仍屢教不改，勸退勸轉自然而然就提上了議事日程，從今往後他不用再為校長硬逼他接收的這坨狗屎而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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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身後響起又清又亮一嗓子：「姚老師，裴雨上課睡覺，是因為昨天晚上學習到很晚，今天又早起背英語單詞，所以太疲憊了。我和江亦楓都可以為他作證。」

  「什麼？！」

  姚叢華呼啦一下轉身，鷹隼般銳利的老眼就瞪向了斗膽在此時發言的學生。

  「歐陽儀？你剛才說什麼？」

  「老師，我是說，我和江亦楓可以證明裴雨學習很努力，正想奮起直追趕上進度，配得起咱們這所學校的好名聲呢。」

  「嘿嘿~」

  這話里明顯含有譏諷的成分，再次引起課堂上的騷動，有學生在陰陰壞笑，不過姚叢華的怒容震懾力十足，很快騷動又平息了。

  姚叢華對歐陽儀忌憚三分，發現是他在說話，可不敢再用之前對待裴雨的態度對他。

  歐陽儀在進入安大附中之前，就是個有名的小才子，小學和初中拿了無數次作文競賽大獎，中考分數線哪怕夠不上上一中，學校也是能破格錄取的。

  不過，這小子幹嘛要幫裴雨這種一無是處的差生？

  學生膽敢侮辱老師，並且還是班主任，這歐陽儀也夠狂妄的，姚叢華卻沒有指責他，而是假裝沒悟出他話里含沙射影的諷刺，語氣嚴厲地問：「你說你和江亦楓能證明裴雨昨晚在勤奮學習？怎麼證明？」

  歐陽儀推一推往鼻樑下滑的眼鏡，眼底流動著一絲狡黠。他沒直接回答姚叢華，而是對裴雨說：「你昨晚不是把整篇《燭之武退秦師》都背下來了嗎？現在背給姚老師聽聽唄。」

  「哇~他不會真的是在課外時間裡偷偷惡補吧？」

  「可不是，那篇課文不是快到學期末才會學到的嗎？他居然都自學到那兒去了？」

  「咱們話別說太早，先看他背不背得出來再說吧！」

  ……

  同學們又在交頭接耳，但沒人再瞎胡鬧，而是睜大驚奇的眼睛，等著看奇蹟到底會不會發生。

  「裴雨，背吧，別緊張，我們知道你能行。」

  第一排靠右邊坐的一個高個子男生，牙齒間咬著支水筆，吊兒郎當地沖裴雨喊話，用他獨具魅力的方式鼓勵小夥伴。

  男生剛一開口，就惹得班上幾個女孩子急忙朝他望，可剛一接觸到那張帥得相當囂張的臉，立即又羞臊到面紅心跳，抿緊嘴唇低下頭去。

  男生正是江亦楓，和看似仍像小孩，實際卻深沉內斂，有著二十幾歲成年人的成熟度的歐陽儀性格迥異。

  他的言談舉止吊兒郎當，身上簡直帶了街頭小流氓的痞氣，問題是，人家的長相和氣質硬是將流氓痞氣升華成了特立獨行的個性，令他是那樣容易吸引異性的關注，從初中開始，他就是名震校園的校草，有他在，甚至沒哪個女生敢自稱是校花。

  江亦楓早就習慣了受人關注的美妙感覺。說來也是，只要往外走就有可能憑那一身帥炸街，每天從早到晚數不清會被愛慕的女生偷瞧多少次，要是還不習慣，他的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

  連高高在上的江亦楓都出面力挺裴雨，姚叢華扛不住了，他額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動，細密的汗珠也滲了出來，地中海式的禿腦門亮晶晶的。

  情況不太妙啊~算計得好好的將今天這事鬧大，等大到一定程度，差生裴雨就該收拾書包滾蛋了，可怎麼越來越覺得計劃不可行呢？這個裴雨，除去他的有錢老爸，居然還給其他人罩著？還是兩名他姚叢華最最看重，很可能能在高考時為他臉上增光，並幫他升職加薪的寶藏優等生？

  姚叢華下意識用手背揩一下臉，此時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就是裴雨背不出那篇拗口難懂的文言文課文了。

  誰知……

  「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氾南。佚之狐言於鄭伯曰……」

  靜得針落有聲的教室里，傳出並不算朗朗的背書聲，磕磕巴巴的，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縫往外擠，那叫一個費勁兒，完全能用便秘來形容。

  然而，裴雨硬是將一篇高一（三）班還沒學到的語文課文背出來了，一個字也不差。

  等「亦去之」三個字從那張鯉魚唇似的嘴裡吐出來，裴雨停止，教室里卻驟然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聲，學生們用發現了史前生物一般的眼光看著他，是既吃驚又敬佩，並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

  姚叢華更像是吸空氣也吸中了毒，面色鐵青，嘴唇烏紫，要不是靠著另一個學生的課桌，能兩腿軟綿綿坐地上去。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燭之武出秦師》這樣高深的文章，能從那樣一張只會吃飯和打呼嚕的嘴裡冒出來？怎麼可能？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假如裴雨背誦得非常流利順口，姚叢華還好認為他是很早以前就背過，可那種磕巴，反而證實了這應該就是他昨晚秉燭苦讀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