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螳螂12
2024-08-31 13:46:01
作者: 一源
2002年9月下旬,池安市安大附中高一(三)班教室。
語文課進行到一半,班主任姚叢華老師捧著捲起一邊的課本,搖頭晃腦地給學生講解徐志摩的《再別康橋》~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
第九排靠窗的一張課桌後,睡得正香的胖學生沒留意到他嘴角的口水都滴出來了,嶄新的語文課本翻到「中國現代詩三首」的頁面,一灘水漬已沁過散發墨香的紙頁,污染了後面還沒開始學的課文。
也不知是因為旁邊幾個同學盯著他竊笑,還是夢到了什麼令他不安的內容,老師讀八股文式的湖南人腔調拖到尾音處,他猛然驚醒了,像屁股著了火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製造出巨大的響動,桌椅也給他撞挪了位置。
安靜的課堂,只有教師的誦讀聲在噝噝啦啦旋轉著的吊扇下迴響,卻被突如其來的巨響打斷,頓時全班四十幾雙眼睛全都離開原來盯著的地方,集中在了第九排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哈哈哈~」
接下來的場面可想而知,望見大胖子拼命擦口水,又使勁揉給撞疼的膝蓋的狼狽模樣,學生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也有少數幾人在捂嘴笑的間隙偷眼瞧姚叢華,欣賞他那張因恨鐵不成鋼而慍怒到變形的臉。
「裴雨同學,你桌子下面是有什麼怪物嗎?怎麼把你嚇成了這樣?」姚叢華幾步走到胖子面前質問。
旁邊一個留小平頭的調皮男生,居然找麻煩不嫌事兒大的搶答:「老師我知道,他桌子下面藏著小鬼,要和他說悄悄話呢!」
「哈哈哈~」
「哈哈哈~」
這下可好,教室里更炸開了鍋,許多學生不止不懷好意地笑,更是做出了拍桌子搖椅子甚至拋書跺腳的各類誇張舉動,好好一個課堂,硬是因為裴雨偷偷睡覺又被驚醒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姚叢華本來往外鼓的臉頰都凹陷下去了,是用後槽牙咬緊了腮幫子,眼鏡片後一雙眼睛瞪得像鬥牛場上的公牛。
現在是上課時間,全校所有班級都在安安靜靜地上課,就他的班鬧出了如此喧譁的動靜,作為班主任他顏面往哪兒擱?難說還得給別的老師告小狀,在校長那兒記上一筆!
所以他暫時無暇理會罪魁禍首裴雨,轉頭厲聲怒喝:「安靜,都給我安靜!古聖人說『非禮無行也』,你們看看自己現在都是什麼德性!咱一中素來是池安所有中學裡的翹楚,你們是想給學校丟臉嗎?」
班主任氣得面白唇青,吼聲如雷,學生們自然不敢繼續放肆,吵鬧一會兒後就各自偃旗息鼓,連呼吸也不敢大聲了。
裴雨自知今日這亂子因他而起,姚叢華盡顧著鎮壓同學們,卻不是就此放過了他,放學後來一場「秋後算帳」避無可避,他最好趕緊想金蟬脫殼之法來救自己的小命。
教室第一排,同樣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面龐白淨、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白框眼鏡的男生。他長得又瘦又小,怎麼看也像是才剛上初中,和坐在這班裡的其他孩子區別挺大。
他沒有跟著同學們一起笑鬧,清秀的五官全保留在原位,但是正用和他年齡與外表不太相符的老成眼光越過一排排烏黑的人頭,牢牢鎖定在了裴雨那焦灼彷徨的胖臉上。
秋天已到,天氣早就沒那麼炎熱了,頭頂高懸著的吊扇還開到了二檔,照理說裴雨應該覺得冷,可他從額頭到兩鬢,卻掛滿了汗珠,肥壯的身體縮得像一隻放大了數倍的豚鼠,可惜身上沒有花花的絨毛,不然就可以以假亂真了。
趁著姚叢華去壓制鬧騰的同學的空當,裴雨撩起一雙單眼皮,眼珠滴溜溜轉著滿教室找幫手,正好就和最前排小男生的目光撞上了。
那男生眼中充滿責備之意,但不帶班主任式的戾氣,裴雨很能接受,羞愧地癟了癟嘴,向他表示懺悔,隨即瞳孔後又射出希望之光,沖那男孩擠眉弄眼的,哀求他幫幫自己。
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小男生這才鬆開繃緊的架式,面露哀愁地嘆一口氣,微微點了點頭。
學生們終於又安靜下來,全坐姿筆直地面朝黑板了,姚叢華這才收回雷霆震怒,帶著一身凜冽殺氣轉回裴雨面前。
「裴雨,我記得你中考成績其實夠不到一中分數線對吧?就你這樣的學生,要不是你爸神通廣大給你走了關係,還敢奢望坐在這間窗明几淨的教室里?不是老師瞧不起你,老師從來不會隨便把學生分等級。可你,在我的眼裡,就是個下路貨,根本不配來這兒上學!」
「你——」
姚叢華越說越激憤,也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壓抑在心多時的火氣,正好趁這個機會狠狠發泄出來——他對學校允許學生家長走後門,捐款贊助了某個項目就能把差生往這種一流中學裡硬塞的風氣,是痛心疾首,深感如此行事有辱聖人祖訓,絕非正人君子之風骨。
安大附屬一中,是多少學生和家長夢想中的學府?許多家長哭求校長接收他家孩子時甚至發誓,願意折十年陽壽來給孩子換一張錄取通知書。
別說安惠大學是全國一流的文科類大學,哪怕是每年考上清北的人數,也比池安市排名第二的中學多出一倍不止。
能進安大附中讀高中,至少也相當於拿到了安惠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有多少並非不優秀的學生,仰慕一中卻因差了那麼一兩分而與她失之交臂?就裴雨這種本該給扔去類似薛家路中學那種三流學校的雜碎,偏偏因為老子有錢就占掉一個名額,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姚老師渴望坐在這第九排靠窗的學生,是一個成績與德行都配得上安大附中名氣的孩子,而不是裴雨。
裴雨的確從小到大就是個烏拉稀,成績差不說,還因為眼皮老耷拉著,每時每刻都像沒睡醒。
要不是他那個開印刷廠的爹兜里錢多,大事小事都能拿錢擺平,他準保在初中時就叫守在校門口的街霸打得嘴裡不剩一顆好牙了。
不過在安大附中這樣的環境裡,周圍的人還是瞧不起裴雨,他越不愛學習,遭受的嘲諷就越多,而越多人排斥他,他就越沒勁頭學習,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生生地磨沒了他作為孩子本該有的天性,經常和他接觸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從五歲到十五歲,性格似乎就沒發生過什麼改變,他始終是那麼的沉悶木訥,像是沒脾氣,可又總讓人覺得他在因為什麼事而生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