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新生和消亡

  武安五年，德仁皇后誕下一子。

  武安帝親自給未睜眼的小娃娃取名，單名一個元字。

  滿朝文武更是欣喜若狂，比自己得了親孫子還要高興。

  因為這幾年來，後宮只有德仁皇后一人，眼看著帝後二人成親已經多年，卻並沒有誕下子嗣，他們實在是擔心得很。

  眼下終於見得皇室添丁，眾人無不歡欣鼓舞。

  有傳承就好，有傳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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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皇帝如今也不過才二十來歲，正值青壯年期間，但他們泱泱大國的皇帝，自然要從娃娃培養起。

  至於武安帝的後宮，他們是沒空理會了，遇上這樣賞罰分明心狠手辣的主子 他們是勸不動，說不動，只能降服。

  曾經這些大臣也不是沒想過要塞人進後宮，不過自打出了幾次皇帝的「心血來潮」徹查那些想塞人進後宮的大臣之後，他們已經歇了這心思。

  歷經災年還能活到現在且身居高位的大人們，有哪個手上沒沾過點兒東西？

  真要查，誰都經不住。

  久而久之，他們也知道了，這位皇帝是個眼明心亮的。

  平時不查他們為什麼？不過是你你好我好大家好罷了。

  但若是你有朝一日讓他不自在了，他就能讓你整個九族都不自在。

  ……

  小皇子霍元剛滿月就被冊立為太子，從三歲起身邊就跟著御史大夫和丞相親自教導，小小年紀就有模有樣，有安國之儀。

  霍元自小就知道，這整個天下都是父皇的，父皇是母后的。

  而母后……母后當然是他的了，要問他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母后對他好呀。

  母后不給父皇吃的東西，他就可以隨便吃，母后不給父皇抱著，他就可以一直膩歪在母后懷裡。

  母后說了，等他長大，除了要履行監國之職外，還可以跟著母后和師公學醫，學治理天下。

  世界上好玩的東西這麼多，他是太子，他只要盡好自己的本分，想學什麼都可以。

  所以霍元從小的願望就是快點長大，而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被父皇指派出去尋母后。

  不管是在御花園的田地里，還是城郊的果樹坡上，亦或者是在人滿為患的醫館，還是在擺滿了精美琉璃的作坊，他都無比喜歡。

  在霍元短暫的人生當中，他最喜歡也最羨慕的人就是母后，因為母后可以隨時隨地去任何地方，而他和父皇卻大部分時間只能困在皇宮之間。

  這一日，年滿四歲的霍元接了一個新任務——去江南西道接母后回金陵過端午。

  霍元坐在馬車當中，對著坐在身邊的小舅舅俞呈信吐槽。

  「小舅舅，你說父皇是不是很過分？」

  俞呈信對這個人小鬼大的外甥一向很寵愛，聞言笑道：「哪裡過分？」

  「金陵的端午熱的很，跟個大蒸籠一樣，父皇還要接母后回來，父皇這樣不對。」

  俞呈信一笑，隨即才解釋起來。

  「金陵是熱，不過這時節，江南西道也不遑多讓，在哪都是一樣的。再說了，你母后出金陵已經一月有餘，陛下定然是想她了。」

  「哼，就是我父皇自己一紙詔書把我母后放到江南西道的，這會兒又想她了，就會折騰我母后。」

  「你小孩子家家不要亂說話。」

  俞呈信揉了揉外甥的腦袋，心中卻感嘆事情的真相併非如此。

  如今貴為一國之君的霍雪風又怎麼會不顧自家妹妹的意思一紙詔書把她放來江南西道？

  明明就是因為江南西道這邊出了好些亂子，自家妹妹自己執意要來的罷了。

  為此，明里暗裡的，自家妹妹身邊可跟了不少人，聽說宮中的暗衛幾乎都撥了來。

  只不過，霍元還小，又怎麼會懂這些？當下只是搖頭晃腦。

  「等我到了江南西道，我就讓大老虎當我的座駕，我要代天子巡視江南西道。」

  「要是傳回金陵，你猜你父皇會如何？」

  霍元聞言，縮了縮腦袋，隨後又挺起小小的胸膛。

  「我才不怕，母后跟我一起回去，母后會保護我。」

  俞呈信失笑：「你母后會保護你是不錯，不過你可別忘了，你父皇還有別的法子對付你，你的課業你母后可都是不插手的。」

  聞言，霍元頓時苦了臉。

  好在，當夜一行人就到了俞靈妙所在的鷹潭坊。

  見著俞靈妙的霍元自然是高高興興，一時間抱著俞靈妙的腰就不肯鬆手，連睡覺都要賴在俞靈妙身上。

  俞呈信要過來把人抱走，被俞靈妙笑著拒絕了：「五哥，算了吧，我也沒怎麼有空帶他。」

  自打生下了霍元，她和霍雪風自覺完成了一件傳宗接代的大事情，又兼之各地問題不斷，她和霍雪風都忙得很，二人在對霍元的照顧上實在是疏忽了。

  這會兒好不容易見著兒子，她是願意讓兒子如此小小的依賴一下的。

  見此，俞呈信沒有再堅持。

  兄妹二人暢談到很晚，第二日一早，俞靈妙讓俞呈信帶著霍元去四處玩兒，她還要處理些事情。

  而誰也沒想到，初出皇宮的霍元會騎在白虎身上往山上跑去。

  山中，一處屋舍內。

  床上躺著的人面色灰白，窗戶縫隙中的光打到他身上，細看之下，不難看出他曾經是個俊美無鑄的男子。

  而此刻，男子面上似哭似笑，像是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喃喃自語：「你既本是我妻，又為何，為何這一世選了他？」

  就在他即將陷入混沌之際，一道清亮的童聲映入他耳中。

  「吃吃，吃吃，去那裡看看，去那裡看看，那裡有屋子，一定有人住。」

  「嗷吼～」

  一聲虎嘯傳來，伴隨著腳步聲，很快，房門被敲了敲。

  霍元好奇：「裡面有人嗎？」

  「好像沒人呢，那我要不要開？哎呀，可是我好好奇呀！開來看看吧，晚點我跟小舅舅說，多買些東西上來給人家留著。」

  床上的男子不知聽到哪個詞，瞳孔一下子睜大。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眼睛一睜一閉之間，他看到了那個不足他腰側的小孩兒。

  霍元沒料到裡頭真的有人，他有些吃驚的捂住了嘴巴，隨後，他覺得有些失禮，頓時放下了手。

  「那個，你好，實在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孩子的聲音又清又亮，這一刻，男人只覺得看到了最近纏繞在他夢中的那個小孩兒。

  他張了張唇，艱難問出聲。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我的名字嗎？」

  霍元伸手指指自己，對著面前躺著的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我叫霍元，叔叔，你叫什麼名字？你在你怎麼一直躺著？要不要我幫你叫大夫？我母……我娘是很厲害的大夫，她或許可以幫你。」

  不過霍元說完這話，卻發現並沒有人回應他，因為床上的那男子閉上了眼睛，嘴裡一直在呢喃著什麼。

  走近幾步，霍元才聽見他的聲音。

  「霍元！霍雪風！俞靈妙！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為什麼！為什麼！」

  霍元正驚異於他居然知道自己父母的名字，卻在下一刻，他看見了男子閉上了嘴巴，原本伸出的手也垂直的落了下來，在床上發出「邦」的一聲。

  小小的霍元眨了眨眼睛，隨後哇嗚一聲大哭了起來。

  「吃吃，吃吃，不好了，這個人好像死掉了，快去叫母后嗚嗚！」

  山林間，虎嘯聲夾雜著孩童的聲音響徹，隱隱間傳到了山腳下。

  山腳附近，聽見聲音的俞呈信和俞靈妙都是面色一變。

  「不好！上面是……顧長安！」

  二人一人騎上一頭白虎往上趕，身後是數不清的護衛。

  到了地方，小小的霍元跌跌撞撞跑過來撲進俞靈妙的懷裡。

  「哇嗚！娘，裡面的叔叔死掉了！嗚嗚嗚！」

  俞靈妙忙著安撫他：「乖，不怕！娘就在這兒呢。」

  俞呈信：「顧長安這裡不應該有人看著嗎？怎麼回事？」

  看了一眼這屋舍空蕩蕩的周圍，俞靈妙沉默著開口。

  「前幾日我來看過他，看他命不久矣，我就把人撤掉了。」

  俞呈信又氣又惱，卻沒法子對自己的妹妹說什麼，只得跺跺腳。

  「你啊！行了，你先帶阿元回去，這裡交給我就是了。」

  他雖然不清楚顧長安之於霍雪風他們的存在是什麼，但他知道，哪怕是如今當了帝王的霍雪風，都有些忌憚這個下輩子一直躺在床上的顧長安。

  所以今日之事，要是傳回京中，怕是會引得霍雪風勃然大怒。

  俞靈妙安撫好了兒子卻沒有走，而是上前道：「我看看吧！」

  「妙妙！」

  「不要緊，確認一下他的死而已。」

  無奈，俞呈信只得讓她上前。

  一番驗證過後，俞靈妙到一旁淨手，一邊揉搓著雙手她一邊沉聲吩咐。

  「準備一下，通知顧長安的父族母族，進行厚葬。」

  俞呈信不可置信的看過來：「妙妙！」

  「我說的，沒關係，想必雪風哥哥在這裡，也會同意我的提議。」

  顧長安之死，不過是因為他們不同路，她相信，哪怕是霍雪風在這裡，也不會真的讓他曝屍荒野。

  畢竟上輩子，霍雪風也是由顧長安安排進行厚葬了的。

  只願此事一去，塵歸塵，土歸土，生生世世他們再不復相見糾纏。

  ……

  臨進金陵城的路上，從不暈馬車的俞靈妙一反常態，吐的很誇張，引得俞呈信和霍元擔心的很。

  俞呈信甚至懷疑是因為前段時間顧長安的死嚇到了俞靈妙，所以忍不住就要派人去尋找大夫。

  還是俞靈妙阻止了他們：「五哥，阿元，別去了，我自己就是大夫，還請什麼大夫？」

  「都說醫不自醫，你以前也不是這樣子啊，就這麼送你回金陵城，還不知道陛下要怎麼罰我呢。」

  俞靈妙失笑：「他不敢罰你。」

  見著二人擔心的樣子，她伸手撫了撫肚子，面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五哥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的。」

  俞呈信如今也已經是有了妻子兒女的人，見到俞靈妙這番示意，哪裡還能不明白？

  當下面色大喜：「妙妙，你是又有了？」

  俞靈妙微微一笑：「算算日子，不過才兩月有餘，本想著回去再說的，沒想到這車這麼暈。」

  「啊！太好了，太好了！現在距離金陵不過才幾十里，我這就回去稟告陛下。」

  想到他走後這裡無人看顧，他又搖了搖頭：「算了，我提前安排人去報信，我得跟著你們娘幾個。」

  俞靈妙失笑。

  而等一行人到金陵城城門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一頂低調寬敞的青油布轎在等著。

  車簾掀開的那一剎那，兩輛馬車之中的二人相視一笑。

  隨即，霍雪風快步上前。

  餘生很長，我聽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