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所謂貞潔

  「因為這些花靠著人滋養呢！」紅衣女子似乎並不需要有人附和，自問自答。

  「你知道這花下埋了多少人嗎？」

  雲景見她神色越來越癲狂，心裡發緊，想要說些什麼，可嗓子仿佛堵了一團棉花，怎麼都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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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都數不過來呢。」她的眼神越來越迷離，歪著頭看著那些花，仿佛是在看著人似的，「我數過，數了好久，都數不清這地下究竟裝了多少人。我只知道，多埋一個人進去，花就會開的越妖冶。」

  「這些花吃了好多的人吶，你說會不會有一天花成了精，能幻化成人呢？」

  話說到這裡，她終於將視線拉了回來，落到雲景身上。

  她走近了，在雲景跟前站定，伸出纖纖玉手勾住了雲景臉頰邊的髮絲，湊上前輕輕嗅了嗅，「是藥香味，我們來猜一猜你能活幾日，可好？」

  雲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只覺得她的手很涼，像是寒冬的冰，一點人的體溫都沒有。

  「姑娘，隨我走。」雲景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道，「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

  飄離不定的眼神里的迷霧像是一瞬間散開，卻很快又集結起來，她看著雲景，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說，「出不去啦，來到這裡的人都出不去啦。便是死了，也只能埋在這裡，滋養這些花草罷了。」

  「你信我，我一定能帶你出去！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裡跟你一樣的小娘子還有多少？」怕她不相信，又道，「我帶了官府的人進來，絕不是誆騙你。」

  聽了這話，她臉上神色大變，忙伸手推開雲景，雙手緊緊抓著衣襟蜷縮在地。

  她努力將腦袋埋進膝蓋，聲音顫抖著，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雲景覺得鼻尖一酸，試探性問，「來這裡的人中，有官府的人，是嗎？」

  紅衣女子搖著頭，顫抖著道，「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雲景蹲在她跟前，伸手緊緊抱住了渾身顫抖的她，低聲安慰，「隨我一同來的是大理寺少卿李璟行，他為人正派。我打聽過，人人都說他不近女色，是塊捂不化的冰山。他行事謹慎，做事果決，是能託付安慰之人。我以性命作保，定護佑你周全。」

  許久之後，雲景才聽到懷中傳來了她壓抑的哭聲。

  十六七歲的少女，本該是父母掌心的寶貝，誰能想會遭遇這樣的劫難？

  沒有人知道，她曾在這裡遭遇過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經歷。

  更沒有人知道她曾忍受過怎樣的恐懼。

  安撫好紅衣女子之後，她告訴雲景，她叫紅纓。

  三年前，她隨父母進京投奔未婚夫婿，半路遇到歹人，劫了錢財，殺了她父母。

  隨後，她便被歹人送到了這裡。

  許是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懂得看眼色行事，更懂得怎麼取悅旁人，這才能苟延殘喘至今。

  誠如秦二爺所言。

  雲景不敢耽擱，帶著紅纓便去找李璟行。

  遠遠地便聽到雲星辰道，「娘，沒想到你還有些收穫呢！」

  雲景很想捏住兒子的嘴，但因距離太遠不好操作也就罷了。

  很顯然，李璟行已經解決了打手，救出了兩位少女，

  「通知陸大人帶人來接手了嗎？」雲景上前問道。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到。」李璟行不疾不徐回。

  很顯然李璟行並沒有打算把這案子交給陸恆。

  畢竟大理寺和刑部不是一家。

  在等人接手的時候，紅纓似乎很久沒有見到除恩客以外的人了。

  亦或許雲景給了她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所以，她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這樣的人出去了，能做什麼呢？」紅纓抬起頭看著雲景問。

  那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裡又被霧一樣的東西侵占了，恐懼與迷茫也爭先恐後涌了上去。

  雲景握緊了她的手，輕聲說，「有想見的人嗎？」

  紅纓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已過經年，他或許已娶妻生子。而我這樣破敗的身子，有何顏面再去見他？」

  雲景只覺鼻尖一酸，又怕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你想讓這些傷害你的人得到報應嗎？」

  紅纓鄭重點了點頭，「日思夜想。我見過很多人說「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可是她們都去做鬼了，這些畜生卻沒有遭到報應。我便知，鬼神奈何不了這些人。我想看他們被千刀萬剮，若不然，我苟活至今又有什麼意義？」

  「日子還很長，還有很多需要清算的。」雲景斟酌著用詞，「紅纓姑娘，人生在世短短數十載，若為「貞潔」二字而活，難免狹隘。我知道我未曾經歷過你們曾經歷的苦難，這樣說難免會讓你們——」

  雲景看向另外兩位女子，面帶悲憫，「讓你們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可是你們瞧，我一介女流孤身帶著一個父不明的孩子，也曾遭人唾棄，那又如何？我從不依仗任何人，我想要的便要全力去爭取。」

  「若會女工，便靠做衣、刺繡為活。若不懂，便替人漿洗也能過活。若會琴棋書畫，賣藝、賣唱也能活下去.」雲景嘆了嘆又說，「你們又怎知，離開這裡，靠著自己，他日不能另有一番天地？」

  那兩位少女畏畏縮縮抱在一起，暗自垂淚，也不知將雲景的話聽進去沒有。

  倒是紅纓倚在雲景身旁，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旁的李璟行聽了雲景這番話，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雲星辰見狀往李璟行身邊靠了靠，「大人，方才我表現怎樣？」

  李璟行的手掌落在他的腦袋上，沉聲道，「甚好。」

  「那往後大人可要多多提點我！」

  「一定。」

  雲星辰得了允諾，一臉高興。

  不多時，大理寺的人趕來。

  「大人，屬下來遲，還望大人恕罪。」一身官服的年輕人疾步走來，衝著李璟行作揖道。

  李璟行並未多言，只道，「將所有人帶回。」

  說著抬腿便走，雲景道，「大人，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