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漩渦中的每人

  「媽的，有完沒完了。」蘇木罵出了眾人心聲。

  連續兩天水米未進，就算是依奴兒有些吃不消。

  她舔了下唇上爆起的死皮，許是天神降恩。

  後金軍竟真的停下。

  除了士兵能暫時歇息外，城中情況沒有任何改善。

  

  錦州，仍然是被圍的孤城。

  絕望氛圍瀰漫在所有人中央。

  可吳生輝的大嗓門叫所有人打起精神，他中氣十足站在城牆上，

  「你媽了個巴子的後金，老子怕你嗎？」

  「趕緊趁早滾回你們野地啃草吧。」

  「你們說對不對！」

  吳生輝爽朗的笑，引來稀稀拉拉的回應。

  蘇木嚼著餅子蹭到依奴兒身邊，遞給她一半：「吃罷。」

  「多謝。」依奴兒接過。

  蘇木忽然伸出手碰了下她臉頰，被依奴兒捏住手腕，骨裂般的疼痛叫蘇木失聲叫出來。

  「幹什麼嗎，這麼凶！」

  蘇木揉著手腕，嘟囔道。

  蘇木還是忍不住犯賤：「你這怎麼弄得，像真的一樣，你真的叫劉行嗎？」

  「……」依奴兒，「你別告訴別人……」

  「求你。」

  被她這麼懇切盯著，蘇木耳尖有點燙。

  「我沒那麼閒，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呢。」

  隨便瞥了眼後金軍隊，蘇木：「我看是懸了，我，我還沒娶媳婦呢，」

  他神情悵然，罵了句：「老子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呢，就要死了。」

  「真不甘心啊。」

  依奴兒細細嚼著餅子：「你爹娘呢？」

  蘇木：「死了，餓死的。」

  「沒想到吧，我十四五歲就在軍隊裡混了。」

  依奴兒：「想到了。」

  兵油子，其實都是在一次次看不到希望與終點的戰爭中，漸漸絕望的那波人。

  誰也不能說，他們沒有為和平流過血汗。

  吳生輝可得不到休息，他先看了傷兵形勢，以及彈藥庫存。

  那人憂心忡忡報告道：「吳將軍，羽箭、刀槍倒還是有，但火銃壞了二十三把，火藥也只剩一半，若是按現在消耗速度，我們撐不過半個月。」

  吳生輝「哈哈」大笑：「左良玉會來的，放心！這次他們也得像以前那樣，乖乖滾回野地里去！」

  吳生輝寬著所有人的心，心理壓力卻超乎尋常的大。

  七天，他是數著日子過的，夜夜夢魘。

  第七天清晨，後金軍發起的攻勢，是前所未有的猛烈，看樣子對拿下錦州城是勢在必得。

  錦州，被譽為遼東防線的心臟，退一步，後果都是難以想像。

  蘇木殺紅了眼，由於不斷有後金士兵躍上城牆，大刀都砍卷了刃。

  依奴兒手更快，蘇木還有心思和她開玩笑：「比比？」

  「神經病。」

  依奴兒嘴上說，心裡卻記住人數。

  好容易清楚完這一波，依奴兒將最後一人屍身掀下城去，看他：「十三個。」

  蘇木一呆，哈哈笑起來，笑聲迴蕩在寒冷清晨，泠泠四處碰壁。

  「我輸了。」蘇木道。

  就在這時，左良玉軍隊趕來了。

  有人激動大喊：「援兵來了！！！大夥看哪！」

  所有人提起精神，只見明軍的明黃旗幟在塵土中，若隱若現。

  「援兵來了！我們有救了！」

  「錦州能守住了！」

  眾人振奮起來，甚至有人哭腔喊著：「娘啊，我不用死了啊！」

  依奴兒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鬆弛下來，她鬆了口氣，第一件事竟是尋了塊破布，細細將啟明劍上血痕拭乾。

  她頭靠在城磚上，閒暇之時，便忍不住想著，杜明現在如何？

  皇宮中，張唯英心不在焉吃著飯。

  「對了，給杜參將的飯菜送去了嗎？」她問。

  宮女沒多做懷疑。

  是董徹親口叫張唯英多照顧杜明些。

  「回皇后娘娘，還沒有。」

  張唯英眼珠一轉：「快送去啊，罷了，我親自走一趟罷。」

  杜明住在偏殿，很是冷清。

  張唯英提著食籃進剛門。

  「皇后娘娘，」杜明喚她，「錦州之圍可被解了？」

  張唯英只以為他擔憂戰場局勢，連連點頭：「沒錯！聽說什麼左，什麼玉將軍帶兵五萬去支援了。」

  杜明鬆口氣，重新躺下，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刻才活過來了。

  張唯英心裡也跟著高興，她語調都歡快幾分：

  「吃飯，杜大人。」

  杜明搖頭：「我吃不下。」

  已經連續兩天，杜明都吃不下飯，甚至喝水都勉強。

  張唯英：「不吃飯病不就更……」

  她的話突然停住，因為杜明伸手，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根簪子。

  張唯英心莫名跳得快了些，她望杜明。

  卻見他往手心划去，血立刻滲出。

  杜明露出滿意神色。

  張唯英劈手奪回，神色驚忙，卻又不知說什麼好：「你別……」

  「都會好的，你那麼厲害，一定能挺過去的。」

  杜明輕笑了下，像在笑她的蠢。

  遼東戰事也吹到江南。

  張氏惴惴不安望著隔壁，大橘貓在她懷中舒服地眯著眼，她問老奴：「隔壁林夫人還是沒有沒出屋嗎？」

  「是啊。」僕人應道，她懷中抱著林欣，林欣頭埋在她肩頭。

  自那古怪老頭進屋，鶯哥兒和他單獨呆了半月了，將所有奴僕趕到隔壁來住。

  張氏還記得鶯哥兒苦苦哀求：「張大娘，我求您，千萬不能叫任何人打攪我。」

  「欣兒就交給你照顧了，我會記得你的好的。」

  林欣鬧著要娘，張氏無奈抱著孩子掂著腳尖走近。

  剛要舔開窗戶紙，偷窺下情況，門卻攸地從裡面打開。

  張氏嚇了一大跳，鶯哥兒臉白如死人，偏唇嫣紅像吃了血，眼皮燎上來，像聊齋里的女鬼爬出來般。

  古怪老頭從鶯哥兒身後蹭出來，嘟囔著：「這蠱可算成了，方法我都告訴你了，你自己……唉。」

  「醫聖慢走。」鶯哥兒客氣道。

  張氏心下膽寒，鶯哥兒慢慢伸出手臂：「謝謝張大娘。」

  卻沒接過林欣，只小心拿指尖點了下林欣臉頰。

  那指尖冰涼怕人，林欣卻還是想往上貼，鶯哥兒卻縮回手臂。

  林欣眼裡立刻汪著淚：「娘親……」

  鶯哥兒猶豫片刻，只把手虛虛放在林欣頭上：「欣兒，我帶你去京中尋你父親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