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葉青桐

  她聽得心裡一緊，沖入屋中時，才知自她走後，葉氏已是兩度暈迷。

  葉青娥連氣也來不及喘勻，便去清洗藥草。

  仙鶴草洗好之後，她洗淨搗藥臼，將整株草放在裡面，用力搗捶著，直到仙鶴草變得稀爛粘稠，這才起身，準備去找紗布和藥碗。

  「娥……」身後有人含糊不清的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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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青娥扭頭，看見葉子矜站在她身後，一手拿著紗布，一手端著碗。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所以，提前備好。

  看來，這個哥哥，並不像前身想像得那麼傻。

  當然，這麼看過去，他確確實實是個傻子。

  他身上的衣裳又髒又破，頭髮蓬亂打結，一雙眼睛，斜斜上翻，嘴歪著，有涎水連續不斷的自嘴角流下來，時不時還抽搐一下。

  端著碗的右手，一直在抖，而拿著紗布的左手，直接就打了個彎，像雞爪一樣扭曲著，雙腿難以併攏，腳尖一直無法控制的在地上踢打著。

  他這不光是傻了，還殘了……

  葉青娥看著他，腦子裡倏地浮現出另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容。

  前身既然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她的哥哥葉子矜，自然也不會差。

  記憶中的那個葉子矜，高大，英俊，瀟灑。

  可現在……

  葉青娥看著他，再想想病塌上的葉氏，被馬踩踏而死的葉父，以及，自己所承繼來的這具身體，所遭遇的一切，忍不住嘆息連連。

  這一家，是遭到詛咒了嗎？

  不然，為何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有如此悲慘的境遇？

  「娥……倒……」葉子矜見她對著自己發怔，又急起來，嘴抽搐得愈發厲害。

  「啊……」葉青娥回過神來，接過碗，手腳麻利的把那仙鶴草的藥汁倒在碗中，端去房間。

  可此時的葉氏，已然暈死過去。

  這個狀態，是喝不進去藥汁的。

  葉青娥下意識的伸手往自己的袖子裡摸。

  這一摸，摸到破破爛爛空空蕩蕩的衣袖，她倏地清醒過來。

  她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不再是那個被人稱作醫痴的南蘇第一怪醫，葉青桐。

  這袖口裡不會再有她用慣的銀針，身邊也沒有她拎慣的藥箱。

  當然，身邊再沒有看似嚴厲，卻將她寵得無法無天的爹爹，沒有嘮叨卻疼愛她的娘，沒有一天到晚蹦蹦跳跳、像只皮猴子一樣的弟弟，還有，那麼一大家子人……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被淹沒在前世那片血海之中，在刀光劍影之中，輾轉哀號，血肉橫飛，鮮血淋漓。

  那麼多的殘肢斷臂，那麼重的傷……

  她是葉青桐又如何？她是南蘇第一怪醫又如何？

  她唯獨救不了自己的家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痛苦之中哀嚎著，在恐懼之中掙扎著，慢慢死去……

  巨大的痛楚，如一隻沉重的鐵錘，猛力的擊打著她的胸口，讓她渾身抽搐，肌肉微顫，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娥兒，你怎麼了？」楊氏見她也開始吐血，嚇得手腳亂顫，忙不迭的撲過來，又是為她擦嘴，又是揉胸，然而她並不懂醫術，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好受一點兒，待看到一手的血，直接呆住了。

  一旁的翠兒見姑姑突然吐血，眼睛瞪得老大，小小的孩子，再也承受不住，哇哇的哭出聲來。

  「姑姑你不要死！姑姑不要死啊！」

  她抱住葉青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旁的葉子矜則是連哭也哭不出來，只是手腳抽搐著，腳在地上一個勁猛踏，發出「咚咚」的聲響。

  葉青桐聽見翠兒的哭聲，看見葉子矜的反應，瞬間清醒過來。

  「我沒事！」她強笑搖頭，「剛才就是覺得嗓子有點癢，這會兒，吐出一口血來，反倒覺得好多了！」

  她雖然這樣說，身邊的人卻是滿面焦灼。

  葉青桐輕咳一聲，轉向葉子矜，問：「哥哥，家裡，有銀針嗎？」

  在葉青娥的記憶里，家裡應該是有這樣物件的，她曾經見到過。

  「針嗎？」楊氏在旁急急道，「我家有的，我去給你拿！」

  「楊嬸，我要的是醫用針灸的銀針！」葉青桐搖頭擺手，又看向葉子矜。

  葉子矜聽怔怔的看著她。

  葉青桐向他點頭：「哥哥，找給我！」

  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葉青娥能識得採藥，也能知道一些草藥的用途，這個，很正常，他們兄妹自幼受父親葉志成薰陶，雖然不會醫術，簡單的醫理，倒是勉強懂一點。

  可是，她要用銀針，這就有點顛覆葉子矜的認知了！

  他不記得自家妹子，有這樣的本事!

  但很快，他又意識到，這個時候，死馬當活馬醫！

  他對著葉青桐點點頭，轉身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葉青桐緊隨其後。

  葉子矜走路很是費勁，手腳都不聽使喚，從堂屋到藥室，不過短短的幾步地，他走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當然，這不光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最大的原因，是飢餓。

  葉青桐看著他瘦得幾近脫形的臉，心裡酸澀萬分，伸手扶住了他。

  兄妹倆相扶相攜，進了葉志成以前的藥室。

  葉子矜卻像脫了力一般，癱倒在地上，指著床下的某個地方，示意葉青桐去找。

  葉青桐翻了半天，才從一堆雜物中找出一隻包得嚴嚴實實的盒子來。

  雕花的木盒打開，一排排銀針，出現在她面前。

  九種針具俱全，每根針都閃閃發亮，在陽光下寒芒畢現。

  要時常拿出來擦拭，這銀針才有這樣的光芒。

  只可惜，擦的人，只能任由這銀針在這一堆雜物塵灰蛛網中沉寂著，不讓它有面世的那一天。

  葉青桐輕嘆一聲，拿起銀針，走了出去。

  她拿皂角淨手。

  葉子矜那邊嗚嗚的喚著，似是在說什麼。

  只是，葉青桐一句也聽不懂。

  但翠兒卻很快便明白了，跑向一旁的廚櫃裡，扒拉了半天，找出半瓶酒來。

  葉志成在時，愛喝上兩盅，這半瓶酒，想來便是那時剩下的。

  葉青桐扭頭看了葉子矜一眼。

  這個哥哥，真的一點都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