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人間
2024-09-03 10:36:54
作者: 根號桑
大概因為她一直一動不動,也沒有聲音,所以梁京白喊了這一句,確認她是不是清醒的。
喊她的時候,梁京白的滿是涼意的手指觸摸她的面龐。
黃清若這才開了口:「別把你手上的灰沾我臉上。」
看不見也能感覺到他的手特別髒。
當然,她也很髒。
她和他一樣早就灰頭土臉的。
梁京白聞言輕輕笑了一下。
黃清若:「……」
她很想說,他這樣笑的話,消耗的氧氣更多。
最終還是懶得開口,她開口也是要消耗更多的氧氣和體能。
梁京白那邊動了動,伸手想試一試能不能把蓋在棺槨上的巨石再挪開一點。
黃清若直皺眉:「你擠到我了。」
雖然這個棺材不小,但他們兩個成年人平直地躺在裡面只能說剛剛好,其中一個稍微有點動作就會壓到另一個。
黃清若方才不動彈,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在於不方便動彈。
梁京白收回了手。畢竟確實挪不開。
兩人又恢復了安靜。
安靜得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
他們的呼吸還不是同步的,黃清若呼氣的時候,梁京白在吸氣。
一呼一吸,相互錯開。
不過梁京白的手在摸黃清若。
被摸了一會兒之後黃清若問:「幹什麼?不讓你把灰蹭我臉上,你就蹭我衣服上?」
梁京白淡淡道:「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黃清若哧聲:「都要死了,受傷沒受傷,不是一樣?」
「不一樣。」梁京白說,「現在受傷的話,死掉的過程會更難受。」
黃清若能從他的口吻聽出來,他現在心情不錯,一點也不像個即將死亡的該有的心態。
她明白他的不錯心情來源於什麼,所以向他道賀:「恭喜你,要實現你拉我下地獄的願望了。」
梁京白的手轉而摸到她的下唇來:「你主動留下來的。」
他的意思是,他愉悅的心情源自於這一點。比起他們能夠死在一起,他更在意的點是她主動跟他死在一起。
梁京白等著聽她又重複那句她要親自確認他必死無疑、親眼看到他死。
可黃清若這回說的是:「剛剛那種情況,我就算離開了這個墓室,到墓道上也不一定有現在安全。或許早就被早死。」
死相會比現在難看很多。現在慢慢地缺氧窒息而亡,至少保留毫髮無損的全屍。
梁京白說:「我指,最開始,你可以跟著梁冕、三叔公一起走。」
黃清若問:「你確定梁冕和三叔公他們現在是安全的?」
梁京白說:「那個時候無法預料現在會遇到的事情,那個時候對於你而言是安全的。」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黃清若問。
梁京白反而沉默了。
他承認,他不敢說,否則他就不會通過問題探究。
她那麼恨他,又怎麼會自願留下來陪他一起死。
黃清若則在他的沉默中譏誚:「都快死了,你能不能別再跟我假惺惺地虛偽了?剛剛好像要推我出去,現在又跟我追究我留下來這件事,搞得好像你希望我那個時候應該跟著梁冕他們離開,搞得好像你不希望我現在和你一起在這裡等死。」
「實際上你哪裡是這種良善的人?你明明很高興我給你陪葬,你明明對現在的情況樂見其成,你明明巴不得我跟你死在一塊,你明明是那種我就算剛剛跟著梁冕走了並且離開了古墓、安全了,你也已經安排好了殺手等在在外面幹掉我強迫我給你當墊背的人。」
她接連不斷密集的話結束之後,兩人之間無形中陷入更深的安靜之中。
梁京白的食指指節依舊抵著她的下唇。
他對她這番話的回應是,他的大拇指開始輕輕地摩挲她的唇瓣。
微微癢。
雖然黃清若看不見,但也知道他用的是他的左手。
他左手腕間沉香佛珠的氣味,和掩蓋在粉塵之中的他身上似有若無的焚香氣息,從他的指頭上順著她的人中爬進她的鼻腔。
她感覺空氣嗅起來少了一分難受。即便仍舊因為逐漸的低氧而頭腦發脹,也的確好受了一點。
黃清若的眼眶難以抑制地泛酸發脹。
她不禁握住他的手腕。
如她所料地握在了他的佛珠上。
他們倆從進棺槨開始就一直是側躺的,面對面側躺著的,後背各自抵著那一側的棺槨內壁。
被她握著的梁京白的手腕灼熱。
他緩緩地、低沉地說:「對不起,我現在確實很高興。」
黃清若的眼淚應聲從眼眶裡滑出來,喉嚨也顫痛。
顫痛的原因一半是哽咽,一半是講話的時候很多塵土吸了進去。
黃清若咳了幾聲。
梁京白在她咳嗽期間抱住了她,抱得很緊,擠壓著她的胸腔,讓她更難受。
很難不叫黃清若懷疑,他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的呼吸愈發困難,要她死在他的前面。
而黃清若在咳嗽之後,腦子因為缺氧,又昏沉了兩分,昏沉得她非但沒有推開他以獲取更舒暢的呼吸,反倒反手回抱住他。
緊緊地。
似乎她也嫌她自己走向死亡的速度太慢了。
萬籟俱寂的漆黑中,他們貼近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梁京白閉著眼,吻在她耳朵上的嘴唇輕輕地吐出字:「小七,我很愛你。」
他從來不覺得有必要說出口的一句話。
以前沒必要,現在其實也沒必要。即便他們馬上就要死了。
它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無法抹去她所受的傷害。
無法復活路昂。
無法消除她對他的恨意。
無法……乞求到她的愛。
但此時此刻的他是不受控的。
梁京白感覺,他的靈魂好像已經在缺氧中脫離了他的身體,他可以飄在上方親眼看著自己和黃清若相擁在深埋地底的棺槨之中。
也聽到了他不受自我控制地還是跟她道出了這句沒必要的話。
這句沒必要的紅塵世俗中最常用也最簡單的袒露真心的話。
黃清若的眼淚默默地流淌,在相擁的姿勢中,淌在了梁京白的脖子上:「……我知道。」
在滇城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幫她解開謎底的大師告訴她,它從巴利文翻譯過來成漢語的話,最信達雅的意思是:一生所愛。
一生所愛。
難以置信的四個字。
卻也令她感到,多麼地造化弄人。
如果當初她誤以為產生錯覺的時候,他就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