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交易

  南朝看起來開始一切正常，皇上每日上朝，下朝之後就會去看南宮盛，然後回到御書房去處理政務，忙了一天，晚上會翻牌子，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會宿在自己的寢宮。

  他的生活非常規律，但即便如此，也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衰老，他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莫說他自己，就連大臣們都發現了不對勁，但他們不敢說，一連兩日，皇上看起來都是如此，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大臣們怎麼可能不擔心，甚至有時還莫名其妙地出神。

  

  他看起來……就好像大限已到。

  於是戶部尚書軒轅硯成為了第一個開口的人：「皇上，臣看您精神似乎不大好，可否要傳太醫過來看看？」

  皇上微微眯了眯眼，也不知道，這一句話怎麼就戳中了他的心，臉色陡然一沉：「怎麼，你這意思是怕朕死在這大殿上？」

  此言一出，眾臣皆是惶恐，連忙跪下。

  「微臣惶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而這衝破雲霄般的恭維並沒有讓皇上的臉色好一點，他仍然心情非常差，目光也一直盯著軒轅硯：「那你倒是說說，你從朕的臉上看到了什麼？」

  軒轅硯當然不能說，他又不是蠢：「陛下，微臣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關心您的身體，微臣也知道陛下乃是萬金之體，龍氣護體，當然是不會有事的，只是微臣也知道，您是這天下之主，萬民都需要您，自然難免擔心。」

  這番話就說的非常好聽了。

  最起碼，皇上的臉色是好了許多：「此言當真？」

  「當然。」軒轅硯微微垂眸，做出恭敬的姿態，「微臣絕不敢撒謊欺瞞陛下。」

  良久的沉默，皇上忽然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來吧。」

  軒轅硯還跪在地上，聞言便站了起來，他迅速抬眼看了一眼皇上，心中憋了些話，卻也不打算說了。

  豈料，皇上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說。」

  一個字冰冷又充滿了威嚴，然而皇上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底氣不像從前那麼足了，只是沒人敢挑明，他自己當然發現不了，還以為自己說一不二呢。

  「微臣不敢說。」

  皇上大抵也是有逆反心理的，越是不說他就越是要知道：「說，朕不想再重複第三次。」

  軒轅硯微微擰眉：「皇上，微臣只是覺得，如今是否應該早點立下太子？為了江山社稷，這太子之位不可懸空啊。」

  此言一出，皇上立刻皺眉，蕭相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緩地站了出來，聲音清朗和緩：「臣卻有不同意見，皇上正值壯年，太子倒是不用著急，還是說，軒轅大人以為，皇上已經老邁昏庸，是時候該讓位給太子了？」

  軒轅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微臣並無此意。」

  見他吃癟，蕭相心中愉悅，他就是看不上這人，軒轅硯身為戶部尚書，權利也不小，但他這人保持中立，從不和任何人走的近，是一塊十分難啃的骨頭。

  他也不是沒試過拉攏，可惜都失敗了，那既然不能拉攏，就算了，毀掉就是，蕭相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皇上聽了這話，倒是看軒轅硯越發不順眼了，他會喜歡一個覺得自己隨時要死的大臣才怪了，揚手拍了一下桌子：「大膽！朕還好端端地在這兒，你就開始想要朕冊封太子，軒轅硯，你是何居心？」

  軒轅硯微微垂頭：「微臣覺無他意，只是覺得如果現在立下太子，您至少還能扶持太子，有皇上的教導，臣相信，不管誰來做太子，將來都能做一個明君。」

  這番話說的也沒什麼錯處，句句都是為了江山，然而在皇上耳中聽著就覺得格外刺耳，盛怒之下，準備降下責罰，然而還沒有開口，忽然想起軒轅硯的正直和刻板，外加出眾的能力，這樣的人，他用起來其實很放心。

  於是話語在舌尖轉了個圈又咽了回去：「雖是好心，但出言不遜，真不能就此放過，罰奉三年。」

  軒轅硯面不改色地跪下：「謝皇上責罰。」

  一退朝，軒轅硯就轉身往外面走，打算早點回府，可走到宮門口卻遇到了蕭相，見對方笑眯眯的，他就知道來者不善。

  「軒轅大人，你這是何苦呢。」蕭相笑呵呵的，從遠處看來就是一個和藹的長輩，然而只有聽到他的聲音，才會知道他的話有多惡毒，「皇上英明神武，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怎麼會需要你提醒呢，簡直就是多此一舉，我聽過一句話，不知你聽過沒有。」

  「什麼話？」軒轅硯本不打算理他，可也知道不回答對方不會放自己走，便接話了，但他可以確定接下來蕭相說出來的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自作聰明。」蕭相微微一笑，「我覺得這句話很適合你。」

  軒轅硯眯了眯眼，並未回答，面上也看不出生氣，倒是讓蕭相有些驚訝，但也覺得無趣，不再為難他，轉身離開。

  留下軒轅硯回頭看了一眼那金碧輝煌的大殿，微微垂眸，冷風蕭瑟，他卻覺得心底也有些發涼，要做忠臣，必有賢君，只可惜，他沒有再理會湊上來跟他說話的大臣們，直接逕自離開。

  不過有了這一茬，那些想要勸告皇上的大臣也都自覺安靜下來，什麼都不說了，免得惹禍上身。

  然而蕭元水表面上不支持早日立儲，但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甚至越過了蕭皇后找到了南宮盛，也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麼，總之離開的時候，他的臉色還不錯。

  當天下午，皇上來到了上書房，便看到正在看書的南宮盛，看起來十分努力，他看了一會兒才進去，南宮盛連忙起來行禮，皇上問候幾句，而後又問了他一些功課，南宮盛都對答如流，小小年紀，就已經露出了屬於他的鋒芒。

  但這種鋒芒並不讓人覺得難受，恰恰相反，皇上很是欣賞。

  「盛兒，今日早朝，有大臣建議朕早立太子，盛兒如何想的？」

  南宮盛想了想，道：「父皇，兒臣覺得您正值壯年，還能帶領南朝走向更輝煌的地位，不需要立太子。」

  他稚嫩的聲音裡帶著認真與沉穩。

  皇上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盛兒當真這麼想？」

  「兒臣不敢欺騙父皇。」

  皇上並未回答，但眾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比方才進來時好了許多，他沒有坐多久，也是不想耽誤南宮盛的功課，走出上書房，慢悠悠地踱步往御書房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晉王最近在做什麼？」

  「回皇上，晉王和以往一樣，每日待在崇明殿。」

  皇上腳步微頓，而後腳步一轉：「去崇明殿。」

  崇明殿的門口依然有很多侍衛守著，但皇上來的時候是不會有人阻攔的，他直接進去，站在門口看著南宮諦，看到那與自己相似的眉眼目光中有些複雜。

  站了不知多久，他慢慢走進去。

  「兒臣見過父皇。」南宮諦原本正在作畫，聽到腳步聲一抬頭就看到皇上，不急不緩地站出來行禮。

  皇上嗯了一聲，尋了個位置坐下，看著他久久不雨。

  南宮諦也不著急，皇上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端看誰能夠沉得住氣。

  到最後，還是皇上率先開口，他有些挫敗，這個兒子還是如此不討人喜歡：「你想不想做太子？」

  此言一出，南宮諦還沒反應，宮人們卻是大吃一驚，最近皇上好像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南宮盛身上，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把晉王遺忘了。

  「不想。」

  然而讓他們更驚訝的是南宮諦的回答，宮人們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皇上也怔了怔：「你當真不想？」

  「不想。」這一次比上次更堅決。

  皇上皺眉看著他：「你以前便是太子，我不相信你對這個位置沒有興趣，太子就是未來的儲君，若你想要，朕可以讓你重新做回太子。」

  「條件呢？」南宮諦才不相信他的父皇會如此好心。

  皇上一怔，有一種被看穿了的挫敗和羞惱，他咬了咬牙，索性開門見山，直言：「朕可以讓你成為太子，還可以跟你保證，從今以後其他皇子都不可與你爭奪，只要你把龍骨給我。」

  南宮諦不由得笑了起來，他這個父皇就是如此，總是這樣想當然，總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從不去考慮別人是怎麼想的：「多謝父皇好意，但我不需要。」

  皇上沒想到他油鹽不進：「那你想怎麼樣？」

  南宮諦笑了：「父皇，你問我想怎麼樣？我想要的早就跟你說過，是你不願意答應我，到頭來你又問我，太子之位我不要，我這回來就不是衝著這個位置來的，父皇如此認為，未免有點太以己度人。」

  若是能夠除掉蕭皇后，他什麼都不需要，哪怕成為一個庶民，他也高興，好過一輩子待在這囚籠一般的皇宮。

  皇上臉色微沉，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話：「你不要太子之位，你回來做什麼？你為何不在外面逍遙自在？」

  「我回來自然是有我的原因。」南宮諦不想再說蕭皇后的那些恩怨，因為知道說了也沒用，「但父皇你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在你眼裡，是不是皇位就是你用來交易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