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死人和活人

  南宮諦的眉頭愈發緊了緊，然後慢慢舒展了開來。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詭異且涼薄的笑意。

  杜太醫看到這笑，立刻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太子殿下，微臣勸您，若不是有特別要緊的事情，還是不要到鳳鸞宮去打擾皇上最好……」

  ——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皇帝本來是將蕭皇后幽禁的，一聽有喜，立刻不管不顧趕去了鳳鸞宮，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皇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還是十分的重要，就像當年一樣。

  南宮諦今晚面色凶凶而來，只怕沒什麼好事，倘若就這麼不管不顧闖到鳳鸞宮裡，衝撞了皇后，只怕皇帝反過來還要怪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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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皇后畢竟是皇后，是這麼多年來皇帝放在心尖尖的人，那可跟那個螻蟻似的周公公不可同日而語。

  一瞬間，杜太醫將這其中利弊想的清楚明白，而南宮諦又何嘗不明白呢。

  今日之事，只怕是沒有希望了。

  即便證據確鑿，蕭皇后此刻突然掏出這麼一張牌來，他也已經沒辦法將其擊倒了。

  今晚，著實不是個好時機。

  可是，他的證據，還能等的過今晚嗎？

  南宮諦默然半晌，抬頭看了看天色。

  來時月色還不錯，此刻卻忽然不知從哪裡飄來一片烏雲，遮在了月亮上，使得本來皎潔明亮的月光紛紛隱去，只剩下一片昏黑的光暈。

  「天色已晚，杜太醫，還是早些回家吧。」南宮諦微微擺了擺手，當先走出了勤政殿門前的那片光亮。

  朝著前面不遠處的黑夜走去。

  杜太醫在後面看著南宮諦的背影，不知如何，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徒弟眨眨眼：「師傅，咱們走不走啊。」

  「當然走，不走幹什麼，等著尋晦氣啊。」杜太醫也抬腳往前走去。

  這種勾心鬥角的地方，要不是身在其中不得不為，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呆。

  ……

  鳳鸞宮中。

  原本昏暗的宮殿內，因為皇帝的到來，一瞬間亮如白晝。

  杜太醫口中憔悴不堪，面無血色的蕭皇后，這會兒在燈下看著氣色還不錯，甚至還隱隱有些喜氣。

  不過皇帝並不在意這些細微的違和之處，一見到蕭皇后，聽兩句她軟語認錯，他心裡的最後那點陰霾就都徹底煙消雲散了。

  「你且好好保重身體，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用操心。」皇帝這般囑咐道。

  蕭皇后泫然欲泣：「那些禍事，到底也因臣妾而起……臣妾這些日子寢食難安，各宮皇子公主，還有各宮主位的妹妹們，倘若真因此有些什麼閃失，臣妾如何贖罪？只怕萬死難辭其咎……」

  皇上忙拉住她的手：「好了，說什麼死不死的，多晦氣。你如今身懷有孕，不許想這些不吉利的話，朕還不知道你麼，平時表面看著大度，其實小心眼的很，這些事原本說起來也不怨你，朕若真的怪罪於你，只怕你心裡不知道如何記恨朕呢。」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一閃而逝。

  轉而笑道：「皇上慣會打趣臣妾，臣妾何曾就小心眼了。」

  「方才還說什麼贖罪呢！好了，有朕管著，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不會委屈你的，安心養胎即可。」

  「謝皇上……」蕭皇后嬌羞一笑。

  「至於什麼罪不罪的話，以後也切莫再提了。」

  蕭皇后嘴角泛起喜色——沈文這件事，就這麼輕易揭過去了。

  沒想到，這招還挺好用的。

  天色晚了，皇帝囑咐了幾句，讓蕭皇后安歇，便又回去了。

  但皇帝走後，蕭皇后卻並沒有安歇。

  很快有心腹手下來報。

  「皇上來鳳鸞宮後，太子到了勤政殿，還處置了周公公。」

  蕭皇后眼睛一眯：「這個小賤種，是越來越放肆了。他以為有人給他撐腰，今後在這宮裡，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他還扣了杜太醫，杜太醫沒辦法，把娘娘有喜的事情說了。」

  蕭皇后笑了：「南宮諦的神情，一定精彩的很。」

  手下也笑了：「算他識趣，沒有再往鳳鸞宮來。」

  蕭皇后捋捋指甲：「來了又如何，一步晚步步晚，左右他趕不上了，不過是任由本宮擺布罷了……」

  手下又道：「奴才跟著回東宮，還看到過了一會兒，他們悄悄從東宮抬出一樣東西，娘娘您猜不到是扔到哪裡去了。」

  蕭皇后忍不住皺眉：「好小子，你還敢跟本宮賣起關子來了？」

  手下嘻嘻一笑：「這不是趕上娘娘大喜，奴才也跟著討個喜兒嘛。娘娘若不願猜，奴才就說……他們將她抬到冷宮，扔進井裡了。」

  蕭皇后雙眼微瞪：「是蘭雪。」

  「不錯，想來是蘭雪蠱毒發作死了。這下，南宮諦想找證據也找不到了。」

  蕭皇后眯了眯眼，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道：「這麼多年了，蘭雪到底有什麼秘密，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我們竟然沒有個答案。如今人也死了，倒是清靜了……」

  手下皺眉道：「若不是因為皇帝也派人盯著，咱們又何至於此，早就取了那蘭雪的性命了，也不用等到今天。不過今日蘭雪被太子弄出冷宮，皇上那裡，只怕立刻就知道了……」

  蕭皇后仿佛聽到了什麼十分好笑的笑話，「咯咯咯」地笑了一會兒，笑過之後，把手放在肚子上，滿臉得意：

  「知道又如何？一個死人，如何能跟活人相提並論，何況我這肚子裡面，還有一個。」

  手下也笑了：「娘娘說的是。娘娘這招十分厲害，一下子便挽回了頹勢，實在英明。」

  「那也是丞相的主意好，本宮不過是……」話說半截，蕭皇后忽然住了口，「好了，天也不早了，你下去歇著吧。」

  手下便立刻退下了。

  手下走後，蕭皇后還是沒睡覺，她今天仿佛心情和精神都特別好，完全沒有別人懷孕初期的那種疲憊的感覺，反而繞著宮殿轉了一圈，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蕭皇后攬鏡自照，拿起梳子細細梳了梳頭，又撲了腮紅，抿了口脂，最後甚至還貼了花鈿。

  對鏡自照，蕭皇后滿意極了。

  「甄蘭初，你死了八年了，仍然不肯消停？不過我卻可以告訴你，死人，就是死人。人死了，就再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了，當初給你留個全屍，留你躺在後陵里，也算報了你當年對我的知遇之恩，你還想怎麼樣？」

  「你的兒子，我會好好照顧的，只要他肯乖乖聽話……不過，若是不聽話的話，我這個做母后的，也不介意替你好好管教管教他，你說是不是啊，好姐姐？」

  ……

  東宮。

  燈燭都熄滅了。

  整個東宮都知道今晚太子的心緒不太好，各處都早早熄了燈，四下安靜極了。

  太子的寢殿裡，還留著一盞昏燈，這是太子從小到大的習慣，沒有人覺得特別。

  但是今天，寢殿裡的人有點多。

  南宮諦，玄參，林婉聲，卿親親，幾個人圍在床前，屏住呼吸，看軒轅先生對床上的那個人施救。

  南宮諦親自擰了帕子來，給軒轅先生擦汗。

  軒轅先生呼吸粗重，顯然是十分疲憊了，但手下仍舊不停，就這樣又忙碌了將近半個時辰，軒轅先生才終於重重呼了口氣，把剩下的事情交給玄參，自己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卿親親殷勤地端來了茶水，南宮諦又擰了帕子給軒轅先生擦汗，還拿了扇子替他扇風。

  軒轅先生爽朗一笑：「太子為老朽擦汗打扇，郡主替老朽端茶，這世上只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有這種待遇了！」

  「老先生願意為孤的事情如此出力，孤打個扇子又算的了什麼。」

  卿親親也脆生生應聲：「我也願意為老先生打扇。而且，倘若老先生願意教我個一招半式的，我給老先生您端洗腳水也是可以的！」

  這話說的軒轅先生都嚇了一跳：「可不敢可不敢，我可不敢讓郡主給我端洗腳水！」

  卿親親撇嘴道：「唉，只可惜，我空有這份心，老先生您卻早已不收徒了。」

  那邊還在忙碌的玄參跟著接話：「怎麼，拜我為師，還委屈你了不成？我的醫術，還不也是跟師傅學的？」

  卿親親小聲嘀咕：「那跟老先生親傳的總是有所差別的……」

  可惜玄參現在正忙著，不然肯定要過來教訓教訓自家這個小徒弟。

  軒轅先生呵呵一笑，卻沒有接關於「收徒」的話茬，而是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蘭雪臉上的黑紫之氣稍微有些減輕了。

  算算時辰，蘭雪自己說的必死無疑的三個時辰早已過去，但人還活著。

  軒轅先生皺眉開口：「即便老夫傾畢生之力，也只能是稍微拖延下時間罷了，真正保住她的性命，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南宮諦還是謝過：「到底仰仗先生助力，我們會加快步伐的。」

  軒轅先生點點頭：「但願你們能成功……對了，我讓你幫忙辦的那件事，如何了？」

  南宮諦語氣懇切：「先生之託不敢忘，既然答應了先生，孤一定會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