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7章 紅顏．血海

  從腳下的觸感，沈離感覺那似乎是被嚴重風化了的骨質東西。

  莫非這裡真的鋪滿了屍骨？

  遠處亮起一點紅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只是那紅光非常的暗弱，讓沈離看不清楚紅光之後到底是什麼。

  沈離知道這必定的考驗的環節，便站在原地耐心的戒備著。

  近了，更近了。已經能夠看到那一點紅光竟然是一盞燈。

  被提在手中的燈籠！

  拿著燈籠的是一雙細膩的小手，燈籠後面則是一個步履裊娜的女子，正款款走來。

  那女子身著一襲石榴紅的月華錦衫，腳上穿一雙鳳紋繡鞋，謝尖上有塊包金香玉，在燈籠的照耀下璀璨生光。

  可惜燈籠只照在腳下，而女子的容顏則隱在了暗中，根本看不真切。

  十丈外，女子停下身形，微微的躬身道：「沈公子，奴婢乃是這陰陽生死路的領路人，你可要隨我前去麼？」

  

  在燈籠的紅色光線下，沈離終於看清楚腳下的路！

  這並不能算作路了，因為在那女子的鳳紋繡鞋下，鋪滿了無數形狀各異的骨頭，有些是完整的，帶著慘白的顏色，而更多骨頭則破碎不堪，上面帶有蜂窩狀的小孔，顯然已經被風化了多年。

  那些骨頭或者是碎片，或者被這段，許多尖利的骨刺就那麼插在地面之上。從女子腳下向外延伸出去，直到融入燈籠照射不到的遠方。

  顯然，這整整一層山腹之內，都是這種東西，這裡竟然不知埋下了多少骨植。

  沈離吞咽了一口唾沫，雖然身為修煉者，在試煉當中遭遇無數風波惡浪，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置身於這樣的環境當中。

  縱然是地獄也不過如此了罷，這裡到底埋葬了多少魂魄？

  沈離覺得心頭有些不安，對忽然出現在前面的紅衣繡鞋女子，反倒不覺得什麼奇怪了。

  只是這情形無比比的詭異，修羅紅顏完美的在這種環境下融為一體。

  「這裡如此多的陰魂，姑娘莫非不怕麼？」沈離試探問。

  「咯咯咯，有什麼好怕的。莫非是沈公子怕了？」女子嬌笑反問，聲音格外的動聽。只是在這樣的地方，一個女子這樣說話，無論如何讓沈離難以適應。

  「我怎會怕！」沈離嘴硬道，然後接著說：「你是這裡的引路人？引路人是做什麼的？」

  「當然……是引你上路的。」女子道。

  「據我所知，上路好像不是什麼好話。」沈離道。

  「可惜你沒辦法拒絕了，因為你已經在路上。」女子的聲音一下子陰戾起來，尖尖的語調變得十分刺耳。

  「你果然有問題！」沈離擎出了大刀清華。在這種環境怎麼會出現女子！所以沈離早有準備。

  「也許，你絕對想不到問題在哪裡。」女子說完這句話，忽然便不見了。

  不見了的意思是，她的身體就那麼委頓下去，好像忽然化成了一灘水一樣的倒下。那一身紅衣紅鞋，在白骨地面上鋪散開來，就好像從來沒有被人穿過。

  女子手上的燈籠自然也同時掉落，就落在那衣衫之上，竟然迅速的化為了一灘刺目猩紅的血水！

  衣衫鞋帽立即被血水融化，緊接著這一攤血水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的吞噬著地面上的骨植，那些骨植遇到血水的侵蝕，竟然如同遇到滾湯的陽春白雪一樣消融了，同時化作顏色更加濃郁猩紅的水池。

  無數不甘而悽厲的嚎叫從那些骨植消融時響起，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恐怖！

  僅僅轉眼之間，沈離所在的位置，便化作了一個碩大無邊的血池，好像整個山腹內都被布滿了。

  沈離自然毫不意外的掉落下去，即便是他想要躲開都沒有時間，想要逃離都沒有落腳之地。

  更何況這血池似乎有種魔力，能夠封印沈離的神念氣機，哪怕他想召喚滑溜撕裂空間，然後進去躲避，卻根本發不出指令。

  沈離想要跳起，躍在半空啟動天機雲錦，可是發現似乎丹田之內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真元的存在，他的整個人在這個血池裡，好像一下子變得虛無起來，肉體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沈離大駭，這是什麼封禁之術？

  如果不能用所學的功法技能來應付，那麼陷入這樣的考驗里，要怎麼才能夠應對呢？

  沈離感覺自己在下沉，無論他如何的掙扎，這血池都沒有一點的浮力，就好像他渾濁的肉體，落在血池之中，便如同一枚石子落進海洋，無論如何都會一沉到底。

  因為血池裡的血水根本就不受力。

  沈離覺得有血水進入了嘴裡，不由得大為噁心。這種來自口腔里舌尖的體驗，腥臭難當，幾乎讓沈離當場吐了出來。

  他趕緊努力的捂住嘴，然後閉上雙眼，因為視覺同樣不舒服，除了猩紅的光芒，在血池裡，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反倒會讓人覺得自己和血池融為了一體。

  可是這並沒有什麼用，沈離的七竅之中不停的有血水在灌入，無論五感六識，還是來自心底的感知，沈離都覺得自己正在被血水侵蝕。

  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像那些骨植一樣，被徹底的融化掉了，然後永生墮入苦海，變得和困在這裡的魂靈一樣，無法出去。

  或許那些魂靈便是被這樣困住的吧，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術法？

  在通天大聖的試煉當中，怎麼會有如此邪術？

  之前剛剛體會了通天大聖悲憫胸懷的沈離，根本就不敢置信。

  很明顯，這樣的手段絕非來自正途！

  掌陰護法好像知道了沈離此刻所想，聲音再度傳入沈離的腦際。

  「我本是七海之外~陰輪島上的邪修，修煉的便是這血煉之術，當年偶遇通天大聖，被聖尊他老人家收服，一直在座下聽命。

  聖尊曾言道：生死陰陽，原本並立於天地之間，並無好壞正邪區分，唯有生存的立場和堅定的本心。

  本座最後提醒你一句，能否通過我的考驗，便看你是否有足夠堅強的意志和信念了。」

  聲音終於消失不見，沈離的世界變得寂然無聲。只有汩汩的血流把沈離完全的包裹住，渾然不知身外還有何物。

  沈離安靜的沉思掌陰護法的提示，到底什麼是需要他堅持的東西？

  在這血流里，沈離就好像飄蕩的浮萍，隨波逐流連自我都快要失去了，還能有什麼堅持？

  血流的侵蝕是那麼的難以抵禦，當沈離同樣化為一灘血水，與血池了這些污垢之物變得一模一樣再難區分，到那時還堅持個屁！

  或許用不了多久，沈離就會消化於無形，變得只有唯心了吧。

  不過有一點沈離可以肯定，那就是從各種氣機的封印來看，或許他的感受只是來自於自身。也就是說所有的感覺都未必是真實的，而是這種術法強加到沈離精神當中的東西。

  就好像通天大聖神念化作的淨弒天蝗蜂幻境和通天陵幻境一樣，到了最後才發現，原來不過是自己的夢魘，他所置身的所在其實在天地茫茫的大雪當中。

  雖然這裡和那個幻境有所不同，但是沈離絕對不信通天大聖會任由手下使用如此暴虐兇殘的術法來加害試煉者。

  而這裡考驗的所謂堅持，不過是看試煉者能否保持本心，抵禦邪念，堪破生死之間那層恐懼。

  經過了通天大聖親口許諾的傳承，也知道了他的慈悲，這一層試煉，其實已經對沈離沒有任何難度了，只看他能否過得了自己的心魔這一關。

  沈離需要的便是堅持下去，不被恐懼擊倒。

  而他的執念便是，對通天大聖毫無道理的信任。

  果然，在寂然無聲的世界沉寂了不知多久，沈離似乎快把自己都要忘記了，一張極為柔媚的女子面容出現在了沈離的腦際。

  「想不到沈公子竟然如此淡然，莫非你不知被我這不死血海煉化過後，即便靈魂不滅，也再難重鏁肉身，會永墮於生滅幻境麼。」

  聲音輕柔的似乎是在訴說一件情事，可是內容卻恐怖至極。

  「正要一試，難道生滅幻境還會比現在更難捱麼？」沈離笑道。

  他知道既然這女子再度出現，便說明自己應對這考驗讓對方失去耐心了。顯然加上沈離輕蔑的態度，讓這女子陡然爆發。

  「沒想到沈公子還有置生死於度外的氣量，這不死血海倒是難不住你，那麼你就再試試形銷骨立的滋味吧。」

  「請便。」沈離隨意的回答。

  那女子的面容在狠戾的聲音之後，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化作了一個十分猙獰的面孔。

  流血的雙眼，外翻的鼻孔，尖利的獠牙，向沈離一口咬來。

  這種交流是在沈離的神念當中，所以給沈離的感受就像根本無法抵禦一樣，畫面當中，化身厲鬼的女子一下子撲在了沈離的身上，一口咬住了沈離的鼻子……

  血池忽然消失了！恢復了之前遍地白骨的模樣。

  沈離正全身無力的躺在地面，而那女鬼則正在大口的咀嚼沈離的鼻子。

  沈離只覺得從自己的臉上傳來的劇痛是那麼的真實，伸手一摸，鼻子居然不見了！

  「等我吃光了你的血肉，看你還如何嘴硬！」女鬼的嘴角留下一串血滴，一口吞咽掉沈離的鼻子，然後再度附身下來……

  而沈離身下和旁邊的白骨之上，忽然騰起了陣陣的黑煙，這些黑煙匯聚半空，逐漸劃出了一道道線條，轉眼便成為了許多和那女鬼十分相似的各種猙獰鬼物，聞到沈離身上的血腥氣息，全部嚎叫著從半空撲了下來。

  一次又一次，每一個鬼物的撲擊都會帶走沈立身上的一塊血肉，不過片刻時間，沈離便變得血肉模糊，身上的很多地方已經露出了白骨。

  而更恐怖的是他親眼看到一個鬼物咬破了他的肚皮，一口扯出了一條腸子！

  「這個人的肉好有嚼頭……」一個鬼物竟然還能化出人生，說出來讚賞的話卻讓人十分的難受。

  這種施加在肉體上的痛苦，沈離從未在乎過。他經過鍛體之術的淬鍊，真元淬體的磨練，對於肉體痛苦的承受力早已不是一般人所能夠想像的。

  可是當他真的親眼見到，自己活生生的被一群厲鬼，一口一口的吞食掉自身的血肉，就好像砧板之上的羔羊，那種感覺真的是有口難言，遠比肉體的痛苦更難接受。

  甚至僅僅是想上那麼一想，都會暈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