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株二艷，千千成結

  前世記憶里沒有死神的上界，更像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封哲元被濺上了不少封沫的血。他安安靜靜地靠在她的背上。封沫以為他是因為腳上的傷，痛得暈過去了。

  其實並沒有。

  前世擁有賞善司能力的他就這麼猶如天上的神邸，冷眼看著這群曾經被他用能力庇護的人——看著他們在地獄裡漸漸迷失自己。

  

  他就這麼看著。

  「我會去，但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那些還心存善念、等待你們回家的人。」封哲元微微偏過頭，朝人群里的妹妹微微頷首，無聲地告別。

  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猝不及防，無可奈何。他最後還是選擇不拖累封沫，代替那些人去了那道規則里，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周圍人露出了失望惋惜的目光。

  封沫哭出了聲。

  藍色的裙子吸飽了她的血，露出觸目驚心糜爛的傷，也徹底將這個純白的少女染黑。

  「如果沒有詭異就好了……」

  【如果沒有詭異，人們就不會扭曲，哥哥就不會被逼死，朋友就不會慘遭厄運，旺財也不會被殺…如果沒有詭異就好了……】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詭異……】

  蜷縮在樓梯口的少女，不知是因為傷口太疼，還是看著自己被逼死的記憶成了她的夢魘。封沫緊緊閉著眼睛，痛苦地蹙起眉，喉嚨里無意識呢喃著。

  封哲元眼裡湧出了淚水。

  可那只是一段殘破的記憶，他動不了，說不了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學會了欺負更弱小的人，學會了搶奪別人的食物，學會了漠視那些人被惡詭發現殺害。

  【如果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詭異……】

  封沫看著別人的藍眸不再明亮，如深海般死寂，茫然而兇狠，仿佛陷入了絕境。

  封哲遠忍不住上前抱住了記憶中的妹妹。哪怕只是記憶，只是虛幻的夢境，他也不忍看到她受傷。

  封沫被封哲元有力的擁抱帶著往後退了幾步，但她沒有動，眼神卻是放鬆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輕輕回應了他。

  「……哥哥？」

  「嗯，是我…別怕，我在的……哥哥帶你回家。」

  「哥哥，我想殺光這世界上的所有詭……」

  「可以，哥哥陪你……」

  「如果前方是地獄，哥哥陪著你一起去…」

  似乎冥冥之中聽到他的話語，封沫平靜下來，一動不動地陷入美夢。

  封哲元咳嗽了幾聲，急忙去看夢裡的封沫，見她因為痛苦而緊緊蹙起的眉毛鬆懈下來，才鬆了口氣，眼淚止不住地從臉上淌下。

  前世妹妹沒有覺醒能力，而他卻被賞善司率先認可了。但他對待詭異，比封沫更加仁慈，更加天真，為了要活捉關押，過度浪費了能力，以至於被替換到了上界。

  但被替換到上界，他其實是高興的，因為他發現自己被替換到上界的妹妹還活著。

  但也是不幸的，他被這群已經在地獄裡扭曲的同胞們逼死了。

  「我恨……想殺光所有詭異……哥哥……」

  每當看著妹妹夜夜陷入夢魘流著淚，含糊地說著無意義的字眼，跟個鵪鶉般蜷縮著的時候。封哲元偏過頭也哭了。

  他擔憂地凝視著自己的妹妹走向了絕路，看著她仿佛一頭受傷的孤狼，本能地撿起鋼筋，揮舞著。

  按理來說，她應該在被刀砍中後踉蹌跌倒。然而，即便那刀傷從上而下橫貫她纖長瘦弱的背部。他的妹妹仍當機立斷，借著後背的力道，一瘸一拐地加速逃跑。

  而起因也不過是想搶一個孩子的巧克力。

  上界即地獄。

  地獄裡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如果這世界沒有詭異就好了……】

  封哲元又想起了妹妹之前說的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一下一下地磕著後腦，望向空氣中的虛無。

  他的這具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不久後就要和封沫一樣死在這裡。

  可封哲元的視野依舊被黑暗吞噬，陷在自己的記憶中。直到一雙纏滿鐵鏈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周圍的詭異恐懼地退去。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時不時就會醒來，目光渙散地看向身旁的妹妹，然後才鬆口氣，再陷入昏迷。

  封哲元清醒的時間很短，最長的也不過十分鐘。

  每當清醒的時候，他也只是將已經開始腐爛的妹妹圈在懷裡，聽著廣播裡的輓歌默默不說話，甚至沒有多餘人類的情緒。

  而這幾次醒來，封哲元看到的景色也不同——有星空、有朝霞、有彩虹，甚至還有一位站在不遠處的妖異男子。

  似乎在封沫死後，這個只有黑夜的世界便活了起來，出現了光亮，出現了四季。封哲元模模糊糊間這樣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昏睡了多久，那群詭異又是何時全部離去……對他而言，這些並不重要。

  最後一次將封哲元喚醒的，是漫天冰冷的雨水。雨夾雜著雪花，茫然地滴落到那個躺在雨幕中的人身上。

  暗紅色的鮮血從他的嘴角邊湧出，男子也慢慢地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出乎預料的是，這次封哲元的意識格外清醒，狀態也比以往要好。就好像是生機一時間全部匯聚到了一塊，讓他的頭腦異常清晰。

  他看見一位仿若詛咒物的妖異男子拖動著封沫離開。

  他扶著封沫的腦袋。

  那細軟柔順的金髮從他指間穿過，女孩的頭顱隨著他的擺動毫無生氣地歪倒在一邊，他腦海里的那道聲音終於轟然倒塌了。

  「放手！」

  封哲元猶如發了瘋般，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抱著封沫的詭異推開，衝過去擁抱那已經冰冷開始腐朽的屍體，不停地哀求，一聲比一聲淒涼。

  「你放手！」

  他死死掩著嘴，壓抑著湧現在喉嚨里的鮮血，拽著對方衣袖，試圖不讓對方把妹妹抱走。「你是誰？為什麼要搶我妹妹？求求你別搶走她！！」

  妖異的男子被封哲元推得踉蹌幾步，卻絲毫沒有鬆手，身體上的梵文如同血液般在他慘白的皮膚表面流動。

  「你殺了我啊！你這該死的詭異！！是我對不起她！如果你要殺人，就殺死我吧！我願意死的，你別搶我妹妹，殺了我吧！我求求你了別搶走我妹妹……別留下我一個人啊……」

  封哲元哭得聲嘶力竭，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跟隨著他悲涼的哭聲而顫抖。極致的痛苦讓他徹底崩潰，用掉自己迴光返照的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抓著封沫的胳膊，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身上的儀器閃起了紅光。

  漫天的雨水仿佛是為這兩人的哀悼，細細的，像絲線，輕輕的，漸漸密集。

  年少時不懂，一些雙生的花朵，一枝死去，另一枝也會敗亡。而一些曲調一旦開始唱起，唱的就是曲終人散，生離死別。

  懲惡司手臂慢慢抬起，看著封沫纖細的腳踝蜿蜒流出血跡，看著那緊緊抱著封沫的喉嚨如同瀕死孤狼悽厲哀嚎著的封哲元，沒有一絲人性的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為什麼他也死了？

  祂從兔子遊戲中醒來，只剩下詛咒和鮮血、梵文組成的身體。那些屬於判官時期的痕跡正朝著祂的臉頰和頭顱蔓延。

  懲惡司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也越來越恐怖了。

  沒有記憶，沒有來處，只有手邊被祂寫下的名字讓他恍然記起似乎曾經有那麼一個女孩是祂的半身，所以祂抱住了那位閉著眼睛一點氣息都沒有的冰冷屍體，迷茫的搶奪。

  最後，祂拖走了這兩具纏繞在一起的屍體，又茫然的離去。

  故事的結局也是這樣：一株二艷，相生相剋。日夜纏繞，千千成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