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雨地里

  那時候小小的我，遠遠地看著這對父女，心裡簡直羨慕極了，我多想有一個人，像這樣將我抱在膝頭，滿臉慈愛地看著我。

  不管他是貨郎也好，種田人也好，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他寵我愛我視我如珍寶。

  這便是血緣親情，我這麼多年都始終難圓的夢。

  心中的那份缺憾和隱痛，一直伴隨著我長大。

  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我的生父既不是貨郎，也不是種田人，卻是有著如此顯赫家世的朝廷重臣。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多想在這張臉上找出當年阿煥爹臉上那種慈愛的笑容。

  可是至始至終，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這個人。

  他只看了歐陽夫人一眼便愣住了，「懷鈺，是你？」

  「是我。」歐陽夫人臉上的神情十分尷尬，「董大人，今日實在冒昧前來府上叨擾，我有一事……」

  

  「既然覺得冒昧叨擾，那麼請回吧。」董大人的聲音淡淡的，轉身就要回府。

  看來他們從前的恩怨，董大人還留在心裡不肯釋懷。

  「董大人……」歐陽夫人還想說什麼，但看著他大步回府的背影，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不好意思再舊事重提，因為畢竟曾經是她先負了他，即便他心中有怨，那也是應該的。

  「董大人，等一等。」我忽然想起我們此行的目的，既然來了，我不想就這麼空手而歸。

  董大人回過頭來看著我，眉宇之間流露出微微詫異的神情，「你是誰？有什麼事？」他的聲音依舊冷冷的。

  「她是歐陽家的媳婦，她們婆媳今日登門，是想求老爺幫他們歐陽家渡過此難關。」董夫人急急的從屋裡走出來，急忙搶著說。

  她的神色是那麼緊張，看起來唯恐我們說出有關我身世的事，唯恐我跟他們董家扯上關係。

  「如果是因為這件事，你們還是免開尊口吧，我幫不了任何忙。」董大人說著，轉身就要走。

  他們家台階太高，我高攀不起，我真想扭頭就走，永遠不再踏進這裡半步。

  可是一想到歐陽家的狀況，我咬了咬牙，將所有的心酸全咽進肚裡，向著董大人緩緩跪了下去。

  「父親，我是你失散了二十五年的女兒，我現在回來找你了，我的夫家遇到了難事，懇請你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幫歐陽家這一次。」

  聽了我的話，董大人更加詫異了，皺著眉頭看著我，「你發燒燒暈了吧？我兩個女兒，一個叫董伊，一個叫董妍，從哪兒冒出來你這個女兒？」

  歐陽夫人急忙說，「董大人，這孩子從小是棄兒，她身上一直戴著一塊玉，就是當年你送我的那塊，我絕不會認錯。」

  聽了這話，歐陽大人臉色微變，他冷哼著說，「你別再跟我提什麼玉，對你來說，棄之如履的東西，我怎麼會放在眼裡，早都扔掉了。

  至於怎麼會在她身上？誰知道呢，或許是撿的吧。」

  董夫人也急忙說，「老爺，你就別聽她們婆媳兩個在這兒一唱一和，她們故意想攀親，還不是想讓你幫他們歐陽家。」

  「管家，送客！」董大人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背著手轉身進了屋。

  跪在地上的我心裡一陣冰涼，這就是我的親生父母嗎？為何他們對我沒有一點感情？

  「小玉，我們回去吧。」歐陽夫人哽咽著說。

  她想要拉起我，可我卻固執地跪在地上不肯走，一聲聲苦苦哀求著，「父親母親，你們不認女兒可以，我絕不會賴著你們。

  可是我曾經的公公歐陽大人是冤枉的，我希望阿瑪這次能出手相助，救歐陽家於水火，這份恩情，女兒沒齒難忘。」

  「你們快走吧，不要打擾我們家大人和夫人休息。」站在一旁的管家口氣不客氣地催促著。

  「我不走，請阿瑪和額娘幫女兒這次。」我仍固執地跪著。

  「老爺已經下了逐客令，請你不要為難我這個做下人的，你要是再不走，我便讓人將你轟出去。」管家更加不耐煩了。

  見我依舊跪在那裡，管家十分擔心惹惱了自家老爺怪罪於他，便揮手叫過來幾個家丁。

  歐陽夫人一看他們擼起袖子，似乎準備打我的樣子，一下子便惱了，厲聲呵斥著，「你們誰敢動她一下？」

  幾個家丁面面相覷，然後抬臉看著管家，等著他發話。

  管家知道這位是歐陽夫人，當然也不敢造次，只好為難地站在一邊。

  我無聲地跪在冰涼的地上，消耗著我內心對他們殘存的一絲希望。

  看著我倔強的樣子，歐陽夫人也無聲的站在一邊陪著我。

  不知過了多久，陰沉沉的天空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我和歐陽夫人誰也沒動，依舊一個跪一個站，並不打算就這麼輕易走了。

  雨更大地下了起來，我抬頭看著站在身邊的歐陽夫人，她跟我一樣，已經渾身濕透了，可是迷濛的目光卻是那麼堅定。

  她的夫君還在刑部大牢里，心急如焚的她只好無奈登門來求昔日那個有緣無分的人，儘管明知道他會拒絕，可她仍不放棄這份希望。

  這場雨已經下了將近兩個時辰，仍然沒有停的意思，跪在地上的我膝蓋已經麻木，頭也有些昏昏沉沉，早被雨水澆透的身體冷得打著顫。

  我抬頭看了一眼歐陽夫人，她也在雨中瑟瑟發抖著，可卻依舊沒有走的意思。

  終於，董大人打著傘出來了，他將傘罩在歐陽夫人頭上，深皺著眉頭看著她說，「你這個樣子做給誰看？這個傘你拿著，趕緊回去吧，那麼大年紀了，跟你媳婦一起瞎胡鬧什麼，也不怕生了病？」

  董大人的表情依舊嚴肅，可冷冷的聲音中卻透出一絲關切，原來他是不忍。

  歐陽夫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直直地看著董大人，聲音顫抖著說：「曾經我負了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恨我，當初我阿瑪軟硬兼施，非要讓我嫁進歐陽府。

  如今已經三十年過去了，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走吧。」董大人將傘遞給歐陽夫人，可她卻不接。

  雨地里的歐陽夫人身子微微顫抖著，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董大人看在眼裡，眉頭忍不住更緊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