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首水與火的悲歌（23）

  因為是非常重要的拍賣，為了安全起見，幾乎船上所有能調集的護衛和僕從都到了，他們統一換上了黑色服飾，還戴上了面具遮臉，看起來非常肅穆神秘。

  與此同時，前來參加拍賣的所有客人也都需要披上硃砂紅色披風，戴上金色面具，為得就是遮擋住真實面容，也避免身份泄露帶來更大的危機。實力稍稍弱點的，比如韓子鑫等人就只能坐在樓下的位置，眾人身著一模一樣的裝扮，端坐在場的模樣看起來帶著莫名詭異。而更有身份地位的貴客只需要戴上金色面具和紅色披風入場，之後坐在串珠帘子和屏風後面，就可以不必刻意遮擋，因為屏風能將他們擋得嚴嚴實實，半片衣角都露不出來。

  於是現場只有紅黑雙色的人群出沒，搭配上這拍賣廳奢華到金燦燦的裝潢，讓進門的顧重雲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十三為顧重雲和李知瀾安排的是單獨的雅間，他也換上了黑衣和白色面具，彬彬有禮將他們引進房間。

  

  羅竟夕則暫時恢復了十五的身份，將趙九和錦芳一併引進了隔壁雅間。

  貴客進場都是有先後順序的，為得就是不讓他們撞上，也就不容易分辨出對方的身份。此時此刻，大家都生怕別人認出自己，實在是因為拍賣這件事本身就很危險。

  通往各個雅間之前，要經過同一部樓梯，而顧重雲恰好就在樓梯口對面的雅間，顯然老闆是刻意安排，此刻顧重雲就躲在雅間門口，通過虛掩的門縫注視著依次上樓的客人們。

  這當中到底誰才是修羅殿的人？

  李知瀾進了雅間之後，先四下檢查了一番，這種場合實在太重要，也不怪她疑心病返了，萬一跟之前在琉璃山莊那樣，老闆能夠在暗中窺探眾人，甚至能清楚了解他們都在雅間裡幹了些什麼，這就太過驚悚了。

  事實上老闆這回倒是什麼也沒做，他要的只是還魂香和錢，秘密知道的太多，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好處。

  顧重雲沒有脫掉披風和面具，就那麼陰惻惻地站在門口，宛如黑夜中窺探人心的怪物。他躲得很隱蔽，幾乎沒有人能發現他，畢竟顧重雲有武功在身，能夠極好的掩飾自己存在的痕跡。

  但這裡說的是幾乎，就意味著，並不是所有人都是毫無武功的普通人。

  顧重雲站在門口躲了很久，樓上雅間的客人當中，數他到得最早，為的就是想要找到隱藏在眾人當中的高手。

  修羅殿來的一定是高手，身手不低於季靈菡，甚至可能在季靈菡之上。

  儘管顧重雲不知道他們到底通過什麼樣的方式上了船，但季靈菡既然說了他們有辦法，那她必定能夠做到。

  羅竟夕的計劃能否成功，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修羅殿動手的時機和方式。顧重雲曾經跟李知瀾分析過這一點，按照李知瀾對季靈菡的了解，如果是她親自來，必定是暗中觀望，然後等到眾人爭奪海圖到了兩敗俱傷的時候，他們出來一網打盡，坐收漁人之利。修羅殿來的人畢竟是少數，不可能在船上大開殺戒，這是唯一他們能夠慶幸的。

  畢竟他們可都記得，季靈菡當初在海島上第一次正式出手，就把羅竟夕搭起來的戲台炸了個片甲不留。

  這位古靈精怪又陰晴不定的修羅殿尊主可著實難對付。

  故而顧重雲一直想要試圖多尋找一些修羅殿來人的行蹤，只要有些許破綻或者線索，他和羅竟夕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所在。

  前來參加拍賣的貴客依次到來，羅竟夕因為要跟著趙九，所以不能走得太遠，但是他熟知老闆為所有客人安排的雅間位置，哪個房間來的是誰，他心裡清清楚楚仿佛有一張圖。

  顧重雲行動則相對自由很多，他可以將每一組來客都一一觀察。雅間的客人著實不多，所以幾乎要隔上半息的時間才會來一組客人，由黑衣的侍從引領著，他們身上都帶著珠貝徽章，代表著在船上與眾不同的身份。

  一組組人走過，顧重雲屏息凝神觀察，大理寺看人也有一套自己的講究，在剛進大理寺開始跟隨王春學習的時候，顧重雲就被教授了這些經驗之談：通過腳步聲能判斷一個人的氣息，身形決定他的出身和習慣，與旁人之間的距離代表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否親密……之類的種種，都是老江湖們一代代匯總傳承下來的心得，年輕人們早早就熟知了，只等著在真實的案件當中一一印證。

  此刻顧重雲用的就是這一套，腳步聲的輕重，是否有序，決定了他是否習武，有沒有內功傍身等等，除非是武功極高的高手，比如顧重雲這樣的，才能刻意收斂，將腳步偽造的如同普通人，如果說只是一般的武夫，是不會有這個本事的。更多時候他也在聽，從雜亂的腳步聲當中逐一分辨出來人是否有益於常人。

  但他始終沒有找到異常的腳步聲，偶然經過兩個腳步穩健而勻稱，落腳很輕的，從呼吸吐納也能聽出只是普通的習武之人，並不值得注意。

  顧重雲心裡算著人數，盤算著名單上的人來的幾乎要差不多了，莫非修羅殿的人沒有來？還是躲在了暗處等待其他出手的時機？

  就在此刻，顧重雲乍一分神，或許是掩藏的氣息不經意泄露少許，他身上自帶那種凶戾之氣，為了不被察覺所以刻意斂藏起來，此時有一點點流露在外，普通人不會察覺，可是有旗鼓相當的高手經過時，他的存在就暴露無遺。

  只是這一點的戾氣在幽暗中散開，遠遠地剛走上台階的紅衣斗篷之下，有一人突然警覺地停了腳步。

  他感覺到了一閃即逝的殺意。

  就仿佛是黑暗當中閃過頃刻熄滅的火光，也能激起飛蛾翅膀的顫動。

  他抬眼循著殺氣襲來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影影綽綽，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可他能感知到，就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跟著他身邊的人也停下了，同樣的紅衣斗篷和金色面具掩映之下，只隱約露出女子嬌俏的面容，紅唇抿了抿，淡淡的咦了一聲。

  試圖探尋對方的位置，可那點殺意就消散的無影無蹤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男人的步伐停下時，顧重雲突然感受到了來自黑暗深處的注視，這種注視代表著，有人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在這種場合，這種環境，能在顧重雲刻意收斂大部分氣息的情況下，只因為他瞬間的疏漏就發現了他的存在，那代表著，他想要尋找的那個高手，終於出現了。

  顧重雲迅速屏住呼吸，重新將身上的氣息收斂的完全，再多給對方一點時間，恐怕他就能追蹤到自己的位置。

  不、不是他，是他們。

  就在顧重雲發覺有人在看他的時候，他感覺到了第二道探尋而來的目光，那道注視甚至比之前的男人更有敵意，不過，幸好他把自己完全藏了起來。

  他能確定，這兩道目光，就來自剛剛從樓梯口出現的這組客人，他們一行也是三人，當中有一名裝扮與十五和十三類似的僕從，而另外兩人統一著裝，原本的服飾也盡數被朱紅色披風遮擋，帽子拉起，外加金色面具，也能將他們的面貌遮擋嚴實。

  只是無論從身形還是氣息，都能辨別出來他們是一男一女。

  顧重雲在那一刻開始在腦海中迅速回憶，在貴賓客人名單當中，是一男一女兩人的都有哪些，最後他確定包括趙九在內，共有三組客人都是一男一女同行的。

  趙九和錦芳一直都在羅竟夕的視線當中，所以他們必定沒有嫌疑，排除之後只剩下兩對，其一是福州航運世家的齊家，來的是當家齊昀，他剛過中年，但新娶了一位年方十八，如花似玉的嬌妻，據說是格外黏膩恩愛，一刻都不願意分開，所以齊昀將這位新夫人也一併帶來了，不過兩人此前都在自己的客房當中沒有出來過，只在登船時短暫露過面，不過這位新夫人帶著帷帽，面紗遮擋之中，能隱約見到身形姣好的輪廓。

  而另一對，則是盛隆商行的池老闆，據說那位剛接管商行不久的新當家，名叫池旭，他身邊跟著的是他的長姐池玉，據說他能登上當家之位，這位長姐的幫助功不可沒。池旭對長姐可謂是畢恭畢敬，顯然她在池家的地位可見一斑。

  顧重雲還暫時無法分辨到底是他們當中的那一對，而且對方已經有了防備，從腳步聲上勢必他無法徹底判斷對方去了什麼地方，唯一的辦法，是親眼看到他們進了哪間雅間。可是這樣一來，他所在的位置也將暴露無遺，對於顧重雲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好辦法，因為對方有兩個人，而他只有一個人，萬一打草驚蛇，他就將徹底失去主動權。

  或許只能暫時先按兵不動，顧重雲想，雖然無比惋惜，可是這或許是他現在最好的辦法。

  就在顧重雲決定放棄繼續追蹤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在旁邊看著他的李知瀾卻動了，她腳步輕快已經到了門口，抬眼與顧重雲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

  電光火石間，顧重雲卻心領神會。

  李知瀾儘管什麼都沒有說，可是她的眼神已經清清楚楚表達了她此刻的打算。

  她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