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12）

  顧重雲和李知瀾猜測的沒錯，冥冥之中，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雙眼正悄然無聲注視著他們。

  那是個身披重重絲帛遮罩的女子，上好的雪蠶絲織出來的漸變絲，由冰銀到絳紫慢慢暈染，泛著輕盈又高貴的光華，這絲帛哪怕一寸見方也價格極為昂貴，可她卻用整匹做了遮罩，將自己從頭到腳遮擋的嚴嚴實實，仿佛透不進去半點光亮。

  她看起來如此華貴，又如此詭異。

  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波瀾不驚的眼神，注視著山莊當中發生的一舉一動。

  包括這對所謂的「夫妻」訪客。

  毫無疑問，她就是琉璃夫人。

  她看到顧重雲在最後關頭止住放肆，看到李知瀾在慌亂之中仍然保持了最初的平靜，那雙眼微微眯起，隨後往下彎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

  她原本長相就生的眼尾微微上挑，看起來帶著幾分睥睨的桀驁，此刻彎了眼眸，看起來倒是多了些許讚賞的意味。

  是有趣的一對小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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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夫人很快就恢復了先前的姿態，周身的絲帛隨著她站起的動作搖曳生姿，身邊站著的正是之前接待顧重雲和李知瀾的那名婆子，琉璃夫人不再借著牆上的機關窺探隔壁房間的場景，她只願意靜心等待他們給自己的答案。

  「有趣」，琉璃夫人邊走邊忍不住感嘆，她心裡此時已經很清楚，他們必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商人夫妻，但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才是聰明人的做法，既然知道他們來意不善，她就更想看看他們到底能闖到哪一步。

  想到這裡，琉璃夫人停了腳步，朝著身邊的婆子做了個手勢，婆子心領神會：「夫人請吩咐。」

  「明天請他們到珍珠閣用早食」，琉璃夫人平靜地說，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就按照之前的慣例安排。」

  婆子應了一聲「是」，兩人正要往外走去。這裡雖然只與隔壁客房一牆之隔，可出口卻完全是兩個，互不干擾，琉璃夫人進出也不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正當她要離開時，突然聽到院子裡，從客房的方向，傳來了巨大的喧譁聲。

  是顧重雲站在院落當中，對外間趕來的侍候僕從的質問，他披著外衫，看起來精神疲倦，眼底甚至還殘留著一線化不開的血色，一看就休息的極為不愉快。他一出房門直接就踹翻了門口巨大的盆栽，白瓷彩釉祥雲紋的花盆連同珍貴的樹木一併被他踹了個稀爛。

  顧重雲本來心中就憋著一股火想發，原本還在考慮要不要忍一時風平浪靜，李知瀾卻揚起臉問他：「你覺得普通商人夫妻會怎麼做？」

  「當然是忍著」，為了想知道的秘密，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就算不是普通夫妻，是修羅殿高手假扮的，他們也會做出同樣選擇。

  「那他們為什麼都沒能回去？」李知瀾思路顯然與旁人有點不同，她知道琉璃山莊的主人是個女子，或許顧重雲沒那麼懂女子的心思，可她懂一些。

  是為了巨大利益忍氣吞聲，還是堅持做自己心中所想？

  琉璃夫人或許並不喜歡眼中只有利益的商人，有沒有可能，她在等的是一個與眾不同？

  顧重雲雙眼中亮起一抹色彩，李知瀾的思路並非毫無道理。他順著往下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不是我，是你。」

  李知瀾朝他彎了彎眼睛，露出一絲分明的笑意：「既然是關乎夫妻之間的考驗，而琉璃夫人又是女子，那麼，她一定期待站出來的，是那個丈夫的角色。」

  琉璃山莊考驗的並非只有信任，或許還有守護。

  所以，顧重雲稍微做了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想好好保護李知瀾，至少，不能讓她被自己親手傷害。

  他踹翻了盆栽之後還故意在房門口等候了片刻，果然等到匆忙趕來的僕從及侍女，他們禮貌地詢問顧重雲對房間安排有何不滿意，顧重雲反手撿起一塊破碎的白瓷片，拽著僕從直接用瓷片尖銳的一端抵著他的脖子，威脅說：「我要見你們主子。」

  「客人息怒，夫人已經休息了，暫時無法見客」，侍女也沒見過一上來就這麼橫的，趕忙跪倒在地勸慰起來。

  搞威脅才是顧重雲的強項，他玩起來駕輕就熟，瓷片抵著僕從，手上用力，感覺到鋒利的疼痛，僕從都害怕了，整個人都在發抖，只顧得上頻繁勸慰「客人請息怒」了。

  「我息不了怒」，顧重雲說，「我們夫妻登門拜訪確實倉促，也是有求於夫人，但這不是她暗算我們的理由。」

  他這話帶著幾分真怒火，反手將瑟瑟發抖的僕從扔開在一邊，甩了手裡的瓷片砸在地上。

  「若是夫人有難處不願意相告真相，我們現在走就是了」，顧重雲雙手一抖袍袖，轉身進了房間。

  僕從和侍女不明他的意圖，忍不住在門口相互對視一眼，迅速分工，一個留在原地守著，另一個跑去向琉璃夫人稟報了。

  琉璃夫人剛走出不遠，很快就被來稟報的侍從追上，聽了他稟報的大致情況，看著他脖頸上被用碎瓷片劃出的一道隱約紅痕，琉璃夫人被重重絲帛遮罩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喃喃稱讚：「還真是膽子不小。」

  以為他們會跟其他人一樣暫時按兵不動，她還想著明早再試上一試，看看惹怒對方的點在哪裡，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真正動手，對方已經開始發難了。

  他是在認真護著同行帶來的那名女子的。

  琉璃夫人想，至少還算有點造次的資本。侍從在旁邊等她的決定，可琉璃夫人只是緩緩往前踱了幾步又停住，接下來只是在原地思索，而並沒有說話。

  寂靜許久，侍從無奈，只得低聲發問：「夫人，真要讓他走嗎？」

  「當然不」，琉璃夫人拍開身上的絲帛，讓它們距離她的身體稍稍遠點：「我可沒打算讓他走。」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真當她琉璃山莊是什麼好相與的地方嗎？

  此時顧重雲已經拉上了李知瀾一起走出門口，兩人都背了方才來時的行囊，侍女上前來攔，「客人不必著急，已經有人去通報了，請二位稍候。」

  「可我不想再等了」，李知瀾平靜地說：「這些已經足夠讓我害怕了。」

  雖然臉上看著無比冷靜，可實際上，沒人知道李知瀾內心的顫慄慌亂。年輕娘子遇到這種情況或許也沒什麼更好的處理辦法，除非她真的會武，就能把企圖輕薄她的人打到生活不能自理。

  當然了，無論是李知瀾和顧重雲，似乎都沒有把這些東西徹底放進眼裡。

  他們看向世界的眼神透著千帆過盡的感覺，這裡他們都還年輕，可是未來很快到來，要感受到的，終將被感受。

  不過現在，李知瀾只想陪著顧重雲好好演一場，不只是他，她也想知道自己的判斷到底是不是對的。

  他們無疑帶有賭的成分，賭自己的判斷，也賭對方的反應。

  為了再像一點，李知瀾乾脆地牽著顧重雲的手，不理會侍女的阻攔，拽著他往外走。

  侍女靠說話攔不住他們，又不敢真的動手阻攔，追了兩步就被他們落在身後，李知瀾已經拽著顧重雲眼看要走出院子。

  這時候話已經說出口了，實在不能走回頭路，否則就是自己打臉。

  兩人雖然心裡無比忐忑，可臉上都沒表現出來，看起來是無比鎮靜地往外走，腳步一點不敢慢下來，生怕被看出來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顧重雲心裡甚至已經開始緊急盤算，萬一真走出去了沒人攔，他們要找個什麼藉口才能再回來。

  幸好他們擔心的並沒有發現，有人出現在前方，禮貌地攔住了他們的路。

  依然是招待他們的那位婆子，她恭敬地站在路邊，雙手交握，朝著兩人行禮問好：「兩位客人，夫人有請。」

  原本，琉璃夫人沒打算那麼快見他們。

  按照既定的流程，至少要等到他們成功活到三天後，她才會出現，給他們最後考驗的賭注。

  可是，琉璃夫人在聽到顧重雲舉動的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是真心的，還是在故意算計？

  以往的經歷讓她沒那麼容易去相信一個男人的真心，可事實在眼前，她又不得不有所動容，於是，她決定冒險見他們一面，她想看看，刨開胸膛之後露出的那顆鮮活跳動的心，到底血是紅色的，還是黑色的。

  於是，她下了新的命令。

  婆子將顧重雲和李知瀾帶往後院，那裡是山莊更深入的地方，越走越顯得人跡罕至，可環境也越發清幽寧靜起來。

  在層巒疊翠的園林景致當中，小徑通幽，一行三人終於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那是一間造在園林當中的精巧二層小樓，木柱白牆，淡青瓦頂，透著讓人寧靜的清雅氣息。

  顧重雲陡然抬眼望向那座小樓，目光閃爍，卻驟得一愣。

  明明該是陌生的場景，可他卻感覺莫名熟悉，然後下一秒，記憶排山倒海，瞬間仿佛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