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你在哪兒？（6）

  人人都渴望自由，尤其是此刻的季靈菡。

  她從小就在修羅殿長大，從未經歷過人世間的放肆美好，而是如同殺人工具一樣被培養長大。可無論身處黑暗多久，心中的種子總會在某一刻破土而出，奔著陽光而去。

  季靈菡懼怕她的義父，可是，她更渴望自由，於是那種心中對自由的強烈渴望，暫時戰勝了她的恐懼，她對顧重雲第一次說出了此前她從不敢說出來的真相：「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只知道，修羅殿裡的人都喊他，石先生。」

  石先生是修羅殿的真正主人，至高無上的存在。

  石先生手下有很多個所謂的「尊主」，就像是季靈菡這樣的，都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年輕人。他放任他們互相殘殺，從中誕生更強大的人，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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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沒有人嘗試過擺脫石先生的控制，但是，他們都失敗了。

  只有季靈菡一直表面乖順，從不露出反心，也很得到石先生的信任。萬不得已，她並不打算流露出叛逆的心思，直到顧重雲出現，當得知顧重雲就是叛出暗星堂的忘紅塵時，季靈菡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暗星堂當初曾經是修羅殿最大的競爭對手，就連石先生一度也對暗星堂的存在表示了擔憂，只是兩方實力相當，如果非要大動干戈的話，必定得不償失。所以石先生並沒有選擇正面跟暗星堂為敵，而是相對讓修羅殿處於低調的位置。

  果然，暗星堂聲名顯赫時，就引來了大理寺的注意。

  石先生坐山觀虎鬥，眼見著盛極一時的暗星堂被大理寺硬生生扳倒。

  「你義父果然心思深沉」，顧重雲想，早晚有一天，修羅殿他也得給扳倒。

  季靈菡則想的是，既然顧重雲能把暗星堂扳倒，說不定能也能把她義父扳倒，這樣的話，她就可以成為修羅殿新的主人了。

  李知瀾想的是，大理寺和修羅殿之間遲早要有一戰，現在大理寺對修羅殿了解的太少了，或許，季靈菡能成為這個扭轉勝局的關鍵。

  三個人可以說是各有所想，利用與被利用，獵人與獵物，不過是彼此站的立場不同而已。

  顧重雲想，當務之急是還需要打探一下這個修羅殿的神秘石先生，另外，大理寺要早做準備了，到時候王春大人是絕對不會讓《滄海月明錄》落在修羅殿手中的。

  季靈菡看了一眼表面上氣定神閒的顧重雲，把握不好他心中此刻的想法，她知道他不會那麼輕易善罷甘休，可是，她也不是好惹的。

  心懷鬼胎，各自算計，就是他們如今面臨的狀況。無可避免，他們也不想避免。

  這一戰是在所難免的。

  季靈菡又看向李知瀾，李知瀾看起來置身事外，其實她一直都在局中，被牽扯到如今的境地，到底是她被迫的，還是自願的呢？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顧大人」，季靈菡看著李知瀾，卻對顧重雲說，「你們還有第三個問題。」

  沒等顧重雲說話，李知瀾先開了口。

  她此刻看起來嚴肅了很多，顯然接下來她要問的事情，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顧重雲也沒攔著她開口，他知道這個問題她遲早都要問，雖然從百草堂的座鐘案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主動提過這件事了，可是，實際上他知道，她心裡是一直在意的。否則，她也不會這麼傾盡全力，一次次幫助大理寺破案，甚至身處險境。

  大理寺始終欠她一個答案，不過這個答案現在他給不了她，可是，此刻卻是很好的機會。

  「我的父親李殊民，是穆海山莊滅門案的兇手之一嗎？」李知瀾毫不猶豫地問。

  她深知父親的為人，他是能為了巨大的利益孤注一擲的人，畢竟商人為了巨大的利益鋌而走險是常事，他們眼裡看到的只有金錢。可是，他又缺乏膽魄，不可能單獨去實現這麼大的一個計劃，他只能是參與者之一，不可能是主謀。

  李知瀾問出這個問題她並不覺得意外，她一直都知道李家大小姐才是那個最聰明的人，李殊民看起來精明跋扈，可實際上目光短淺，連蠅頭小利都要斤斤計較，根本不是什麼成大事的人，所以才會那麼容易就被李長樂和羅竟夕的騙局騙到家破人亡。

  如果換了李知瀾，她必定會選擇更好的辦法去應對這一切。

  李知瀾猜中了一些事，季靈菡想，或許她值得一個真相。

  用真相去交換她這次的涉險，其實對修羅殿來說，仍然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不過季靈菡並沒有第一時間就確認，而是反問：「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李知瀾看起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是還多了點強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季靈菡並沒有生氣，反而笑嘻嘻的：「我會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我想先聽聽你的理由。」

  她這麼一說，李知瀾也就不好再發作，沉聲講起了自己的理由：「我父親能力一般，如果不是對修羅殿有點用處，怎麼可能讓他參與進來？」

  她當然不能提起穆家遺孤的存在，況且是那個染了血的藥囊。那是百草堂用來給遠航船隊做祛除風寒邪氣用的藥囊，很多航船躲過了風浪，卻躲不過船上的疾病，那些藥囊可以幫助他們強身健體。

  這個方子，確實也是百草堂才有的，外面想買就已經很困難，更何況這藥囊里外都是李殊民喜歡的古舊款式，布料紋樣都是統一定製的，市面上所見不多。

  但是，從季靈菡的描述當中，李知瀾能確定，石先生是個極為看中人能力的主兒，或者說，修羅殿上上下下，都不太能容得下一個蠢貨李殊民，除非，他真的值得被利用。

  李知瀾甚至懷疑，李殊民跟石先生做了什麼交易，才獲得了後來幫修羅殿偷偷組建船隊時幫忙走帳的機會。而這也是她想要跟季靈菡確認的。

  她不在乎父親是否有罪，惡有惡報，他也已經死在了季靈菡手中，未必不是一種報應。

  她只渴求一個真相，讓她更堅定的站在大理寺的那一方。

  所以李知瀾說：「我猜想，他一定掌握了石先生的什麼秘密，所以，在有暴露危險的時候，你們才會將他滅口。」

  這番話李知瀾說得十分平靜，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人。

  季靈菡看李知瀾說話時甚至有些冷漠的表情，饒有興趣地打量，從這個端莊優雅的大小姐身上看到了一線與她肖似的冷血。她有些興奮。

  季靈菡喬裝在李府侍奉了一段時間，她也大略知道李知瀾是個怎麼樣的人，只是沒想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無情，甚至連血脈親情的父親，也一樣冷漠。她不禁想挑釁她一下：「你既然知道是我殺了你父親，難道不想殺我報仇嗎？」

  「我倒是想感謝你」，李知瀾面不改色地說，「如果不是你，或許我很快就要被不知道嫁給哪個老頭子聯姻了。」

  漫不經心地回答讓顧重雲聽了心中有一絲悲憫，季靈菡倒是不以為然：「沒關係，以後誰想逼你嫁給不喜歡的人，我去幫你殺了他。」

  「謝謝」，李知瀾平靜地回答，「幸好現在不會有人敢這麼做了。」

  她直視季靈菡，又把話題拉回來，「所以，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對哦，說著說著就說遠了」，季靈菡說，「好吧，我回答你的問題，你猜的沒錯，你父親是兇手之一，所以，他知道《滄海月明錄》的下落。」

  「然後他把這個秘密告訴了石先生？」顧重雲頓時明白了點什麼，接著往下問。

  「不錯」，季靈菡似乎對這場談話很滿意，甚至又喝了一杯果子露，臉上的笑容又浮現了出來，「你們很聰明，所以……」

  季靈菡朝他們舉起了杯：「本座打算多送你們一個答案。」

  她選擇的合作夥伴，讓她對未來的自由又增加了信心。所以，她並不介意再多透露一點秘密。

  比如，「我還知道另一個兇手是誰。」

  穆海山莊滅門案不可能是一個人做的，一夜之間覆滅一座海島上的莊園，必須要有充足的財力和人手，另外，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前提。

  季靈菡說，這個兇手，是領路人。

  顧重雲猛然想起他看過的卷宗案情，穆家原本為了避世，已經舉家搬遷到了海外的小島上，行蹤隱秘，尋找不宜。而這些兇手能在穆家少主大婚當天，精準地來到島上搶奪《滄海月明錄》，很顯然，他們事先已經收到了準確的消息，以及穆海山莊確切的位置。

  這些，都是領路人為他們提供的。

  想到這裡，顧重雲突然明白，這個領路人，應該是穆莊主的至交好友。

  足夠信任，才會將穆海山莊的準確位置告知他，甚至，還邀請過他來參加自己大兒子的婚禮。

  而這個人，為了巨大的利益和誘惑，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選擇出賣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