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相思祭了豆蔻年華（3）

  下聘當天，要出嫁的新娘子卻死了。

  趙琳兒的屍體靜靜停在府中花園的花叢中，盛放的薔薇和蘭花之中，鮮艷的花瓣映襯著頹敗的死亡。

  趙琳兒是從樓頂跳下來的。

  趙府富庶，建起來的高樓有三層，層層雕梁畫柱，裝潢繁複。趙琳兒的閨房就在最上層，她平時是個開朗活潑的小娘子，總是喜歡坐在窗邊，喜悅地眺望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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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的她身體逐漸變得冰冷，穿著一身紅衣，長發散落在花叢中，有種令人絕望的悽美。

  秦川匆匆趕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看起來並不樂意接受現實，很快跪到在趙琳兒的屍首旁邊，痛哭起來。

  「琳兒……」，他親昵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他們是從童年就一起相伴著長大的夥伴，他深愛著她，很快他就能迎娶她成為自己的新娘，可她卻……

  趙平安也很悲痛，悄悄跟隨而來的驚鴻子雖然看起來表面平靜，可顧重雲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隱藏在衣袖當中的手，正緊緊攥成一團，顯然在竭力隱忍悲痛。

  他唯一的女兒，甚至就算他已經決定成為方外之人，可還是樂意千里迢迢回來，只為了親眼看她下聘，等她出嫁。

  顯然，他是在乎的。

  是趙平安率先發難，他對這個堂妹自小就呵護備至，視作親妹，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他自然不能輕易罷休，很快伺候趙琳兒的貼身侍女和嬤嬤們就跪了一地。

  秦川本想差人報官，可趙平安則反對，事關女兒家的名聲，也能理解，可畢竟紙包不住火，消息很快就能傳出去。

  是自殺嗎？下人們都堅持認為趙琳兒是趁著他們不備，從樓上跳了下來，因為誰都沒有看到外人出入。可秦川不這麼認為，他堅持認為趙琳兒是被人推下來的。

  他的理由很簡單，趙琳兒沒有尋死的理由。

  所以他要報官去查，可趙平安害怕萬一消息傳出去，越傳越錯，會讓趙琳兒死不安息。

  眼看著趙平安和秦川現場就要吵起來，顧重雲忍無可忍，亮出了大理寺腰牌。

  他此次來趙府並沒有故意隱瞞身份，不過只稍微做了喬裝易容，此時他這位大理寺少卿的名頭在泉州幾乎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顧重雲也就不必非要暗訪著查案。

  他一開口，在場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了。

  畢竟這就是憑藉一人雙刀就能把土皇帝趙強都收拾的團團轉的小顧大人，誰敢多說一句廢話，惹他不開心，估計他能直接削掉你的頭。

  趙平安此前並不知道顧重雲的身份，只當他是隨同驚鴻道人一起來的看客，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這麼一位，他立刻就走到顧重雲面前，雙膝跪地拜見。

  「請顧大人為小妹主持公道」，趙平安言辭懇切，顧重雲冷著臉上前將他攙扶起來，並沒說話，而是看向不遠處的驚鴻道人。

  他一言不發，可眼神銳利逼人。

  驚鴻道人猶豫良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可旁人眼見他的身體開始漸漸發抖，隱忍良久的悲痛在一波一波地襲擊著他。

  顧重雲也不動，目光灼灼，仿佛某種無聲的交涉。

  他氣勢足夠，便能打破驚鴻道人偽裝的堅持。

  不是不查這件案子，可是，他需要一個保證。

  驚鴻道人知道他想要什麼，他原本曾經立下誓言，終生不會透露那個秘密，可是，他唯一的女兒死了，他不能坐視不理。

  那是他深愛的女子留下的唯一骨血，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驚鴻道人終於做出了決定，他一步步慢慢走向顧重雲，一身道袍風姿，此刻卻仿佛失去了靈魂和骨血，無比頹廢。

  他走到顧重雲面前，深深跪了下去。

  顧重雲知道他贏了。

  驚鴻道人朝著顧重雲叩拜，露出了虔誠的表情：「請大人，為小女主持公道。」

  這一拜，終於算是向顧重雲妥協了。

  顧重雲平靜地看著他問：「道長不是說自己是方外之人，不管紅塵中事嗎？」

  人家答應了，他倒是還要趁機拿喬一下，顧大人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心眼小的很，李知瀾在旁邊暗中嘟囔。

  顧重雲好像聽見了，瞥了李知瀾一眼，從容地說：「怎麼，改變主意了？」

  驚鴻道人又拜了一拜：「是小人心思狹隘，沒能窺得大道。」

  顧重雲「嗯」了一聲，幽幽地說：「即使如此，本官願意助道長改邪歸正。」

  趙平安雖然聽不太明白驚鴻道人和顧重雲到底在說什麼，但也聽出來顧重雲先前有求於驚鴻道人，結果被拒絕了，現在風水輪流轉，算是轉回來了。

  顧重雲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理會驚鴻道人，而是直接走到了趙琳兒的屍體旁邊。

  趙琳兒是從樓上直接摔落，所以此刻面向下，下人發現之後沒人敢上前動她，於是還保持著摔落在地時的姿勢。

  顧重雲先大略看了一下屍體的狀況，然後看向站在人群前排的李知瀾，朝她使了個眼色。

  李知瀾心道：又來？

  先前說在外幫他查案驗屍可以說是情勢所迫，可此時他都以大理寺少卿的名義辦案了，怎麼就不能找個仵作過來呢？

  非要一直拉她下水。

  心裡是這麼抱怨的，不過李知瀾身體卻很誠實，邁步就走了過來。

  她最近精研醫術，古書古方看了不少，甚至還搜羅了幾本市面上的探案話本，跟著有樣學樣。

  顧重雲對此不免無語，被迫貢獻出了自己的一些藏書，讓李知瀾跟著學點正經探案。

  於是，這下李知瀾就搞得更像個大理寺編外人員了。

  走到屍體旁邊，李知瀾終於知道顧重云為什麼要喊她過來了，趙琳兒是個年輕姑娘，而從高處墜落的人，身上都會有多處傷勢，尤其是骨頭折斷，如果要檢驗就要一一觸摸。

  就算趙琳兒的家人不介意，顧重雲自己還介意。

  他都不知道應該從何下手。

  李知瀾無奈，用帕子包了手，附身檢查起了屍體。

  趙平安認得李知瀾，不知怎得顧重雲就讓她檢查起了屍體，有所異議，剛要說話，顧重雲已經開口解釋：「李小姐精通醫術，不遜於仵作。」

  趙平安立刻明白了顧重雲的善意，畢竟仵作鮮有女子，而趙琳兒仍是個姑娘家，若要檢驗，當然還是由女子來更為妥當。

  趙平安和驚鴻道人還有秦川都站在了旁邊，不敢做聲。

  李知瀾從頭部開始檢查，主要是摸骨頭，人如果從高處墜落，頭部先著地的話，就會出現多處斷裂，另外頭皮會有血腫血瘀，另外眼角鼻子和耳朵等五官也會慢慢開始往外流血。

  頭部果然傷勢比較重，頸椎都斷了，相比起來其他地方傷勢很輕，身上幾乎沒有外傷，但著地的一部分有些擦傷。

  李知瀾看了看她的口腔鼻腔，血的顏色都很鮮艷，也沒有顯示出被捂住過口鼻先窒息而死的情況。她抬頭看了一眼顧重雲，發現顧重雲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上樓去了。

  李知瀾將趙琳兒的屍體翻了過來，原本想仔細檢查一下她的四肢，但她的衣襟在翻動中松扯開，隱約露出了隱藏在肩膀上的一抹紅痕。

  李知瀾大概知道這抹紅痕應該是怎麼來的，可這不太合理，趙琳兒說起來只是個待嫁的姑娘。

  然後她摸過趙琳兒的腹部，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傷，李知瀾突然愣住了。

  她好像低估了情況的複雜性，也低估了這位趙小姐。

  李知瀾下意識抬頭去找顧重雲，顧重雲正站在三樓最高處，突然縱身翩然而下，嚇了李知瀾一跳。

  在場眾人也都被嚇了一跳。

  雖然說都知道顧大人武功高強，可任憑一個大活人從上面就這麼突然往下跳，大家都被嚇得不輕。

  顧重雲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中飄然落地，正落在李知瀾身邊，也恰好是趙琳兒摔下來的位置。

  顧重雲對李知瀾說：「有點蹊蹺。」

  按照正常估算，以趙琳兒的身高和重量，就算是用盡全力從上面跳下來，也不至於摔這麼遠。

  所以顧重雲親自上去試了一下，他用輕功模仿了當時的情況，正常來說，趙琳兒應該落在稍微靠後的地方。

  「難道她真是被人推下來的？」李知瀾有點懷疑。

  顧重雲也不好確定，畢竟辦案是要講究真憑實據的。

  秦川這時候突然沖了上來，跪在顧重雲面前，聲嘶力竭地朝他喊：「一定是有人想殺她，一定是！」

  顧重雲將他拉起來：「你有證據？」

  秦川從身上拿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精緻的小楷，是一句相約的話：有重要之事相告，小樓外，相約一見。

  秦川信誓旦旦：「她今天約了我，下聘之後在小樓見面，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顧重雲翻看了一眼字條，輕輕聞了聞：「江南的灑金紙，七里香墨。」

  他看向趙平安，趙平安點頭：「都是小妹平日裡喜歡用的。」

  顧重雲把字條遞過去，讓趙平安又看了看：「字跡呢？」

  「確實也是她的」，趙平安認得趙琳兒的字跡，不會搞錯。

  這麼看來，趙琳兒確實是約了秦川見面，如果是這樣，她就不會輕易跳樓尋死，除非是有人想要滅口，所以在他們見面之前，下手將趙琳兒推了下來。

  到底趙琳兒要找秦川，告訴他什麼重要之事呢？

  李知瀾檢查趙琳兒的屍體半天，終於抬起頭，看向顧重雲。

  她大概知道趙琳兒要告訴秦川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