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憑空失蹤的青樓雅客(19)
2024-08-29 00:38:31
作者: 唐小藍
凌秋原以為自己死定了,她確實抱了必死的念頭,所以咬牙也不願意再透露半個字。
她對何成情深義重,對他說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就算是顧重雲對她說,進了大理寺之後就不會有人對她這麼客氣,可能會對她上大刑之類的云云,也都沒有打消她維護何成的決心。
大理寺在各地司直都有單獨的辦案衙門,下設大牢,與當地府衙雖有來往,但是並不密切。當地府衙經辦的案件,一般都要抄送司直衙門,當然也有類似趙強還有前任侯鵬那樣貪贓枉法,視法紀於無物的團隊,會把經辦的案件偷偷藏匿起來,或者是欺上瞞下,隱匿證據。
這時候,各地的大理寺司直就要起到監督作用,如果發現冤案錯案,則可以單獨上書京都給大理寺卿,必要時,再由他上呈中書省,繼而派人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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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殊民的案子就是因為涉及穆氏滅門案的特殊性,才由泉州司直單獨呈報的。
相比起來,福州知府要幹練的多,案件辦理勤快,沒什麼冤假錯案,跟福州司直的關係也更好,雙方搭配,有來有往,幹活不累。
故而老胡整個人都是精神支棱的,看著說話腰板也直,底氣也足。
何成心中有鬼,但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對上老胡也沒有打怵,看起來一舉一動都很得體也合理。
他先對凌秋涉及的命案表示了詫異,看起來一時間是難以相信的。然後就照例詢問老胡要如何調查,會不會是冤案,能不能打點照應之類的云云。
顧重雲早想到何成會有如此反應,老胡把證據一一列出,甚至包括凌秋的口供,都並未隱瞞,一併給他看了個全面。
何成看過之後,表現的大驚失色,看起來受了不小打擊:「怎會如此?」
老胡心裡有數,嚴肅地看他演著:「凌娘子已經認罪畫押,待手續辦全,就要押送進京受審了。」
「可否讓我與她見上一面?」何成試探著問。
「照例是不行的。」
何成見老胡態度似乎油鹽不進,便悄悄從衣袖裡摸了張銀票,上前遞給老胡:「給大人添麻煩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胡按住了銀票:「你先別急著送錢,你娘子犯案,照理來說,你也有同謀的嫌疑。」
何成一愣,顯然沒想到老胡對孝敬的態度竟是如此,連忙跪下:「大人明察,小人對此事毫不知情,我之前一直都在泉州辦事,下人們都能作證。」
「就算你不在福州,亦可指使」,老胡橫眉一挑,心想,老子嚇唬不死你。
「我與侯老爺無冤無仇,大人若要指正,還請拿出證據。」何成倒是沒表現出慌張,端端正正跪在地上說,態度不卑不亢。
老胡突然笑了,朝著何成勾了勾手:「不如你自己找點證據,證明你與死者並無嫌隙,還來得快些。」
老胡說這些的時候,目光就盯著何成手中的銀票,明晃晃不加掩飾,生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
顧重雲看得都要忍不住樂了,老胡這個傢伙,以前撒個謊都要支支吾吾半天,編瞎話比要了他的命還難,現在倒好,臉不紅心不跳,分明是跟一群南方商人學壞了。
何成順著老胡的目光就看到手中抖著的一張銀票,看起來有些薄薄的一張,原來不是他不要,而是覺得少了。
何成會意,又抽出兩張銀票,跟之前的一起,疊著塞在老胡的手裡:「請大人指點。」
顧重雲瞥見那銀票是五十兩一張的,三張一共一百五十兩,在普通商賈這裡已經不是小數目了。
老胡順了口氣,看起來舒坦了許多,他笑眯眯把銀票揣起來,上前把何成拉起來,引到一旁坐下:「既然何老爺有惑,本官自然要幫你解答。來來來,這邊坐。」
他看向侍從顧重雲,揮了揮手:「來啊,給貴客奉茶。」
顧重雲此刻很好支使,立刻端來沏好的茶。他的面具讓他看起來面容普通,且一副殷勤下人的樣子,稍微佝僂著背,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樣子。
顧重雲奉茶之後退開在一旁侍候,老胡又擺手吩咐:「焚香。」
品茶焚香是雅事,現在不僅達官貴人熱衷此道,就算是一般的小官,也以玩香為榮,老胡此舉在何成看來就是顯擺。當然,他不能說什麼,只能假裝感興趣地一起參與和吹捧。
顧重雲點了香,香爐和香料都是提早就擺在旁邊的,沒什麼稀奇,何成自己就是做香料生意的,隨意瞥了一眼,香爐是很平常的貨色,香料看起來也只是一般,何成見狀,認真聞了聞香料,藉故搭訕起來:「是安平坊的回雁香,原來大人也熱衷此道。」
「哦?你也喜歡?」老胡假裝突然想起:「哦對,本官忘了何老爺做的就是香料生意。」
「回雁香驅邪除風,味濃而不艷,只是後味持續不久。大人若是喜歡此種香料,我那裡倒是有幾款新貨,都是從江南來的。」
老胡並不接話:「也只是隨便用用。」
他說著恰好瞥見一旁的顧重雲,隨口說道:「要說香料,我還是更喜歡盈香谷的。」
倒不是故意討好,是老胡之前確實從顧重雲那裡占過便宜,盈香谷的特調香,香氣淡雅有自帶風骨,剛好適合男子使用又不顯得妖媚,反倒特立獨行。
老胡覺得新鮮,就向顧重雲討了些,一開始是他,後來半個大理寺都來找小顧大人要香,理由很簡單,那陣子老胡特別招姑娘喜歡,都說他身上的香氣引人關注,尤其是給老胡招了個學士家的千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大家都羨慕極了,紛紛效仿。
當然,最後還是只有老胡娶了學士大人家的千金,並不是光因為香料,是因為年輕時的老胡高大健碩,面相忠厚,還略帶英俊,一看就是可以託付終身的靠譜老實人。
要不然同樣用這款香料的顧重雲怎麼還沒有媳婦?
老胡一瞬間回憶了八百件事,最終落到了一個非常偏題的點上,小顧大人歲數也不小了,該娶媳婦了。
當然他只想了片刻,就又回到了何成身上。
何成什麼都能聊:「盈香谷的特調香確實名不虛傳,小人與盈香谷也有生意往來,以往帶回江南最好賣的就是這些藥用的還有養顏的特調香。哦對了,小人這次來,就是來參加盈香谷這次舉辦的萬香大會的。前些天,也都在泉州忙碌此事。」
「得了得了,既然你有證明,本官相信案子與你無關」,老胡看似不耐煩地一笑,倒是讓何成稍稍放心,知道自己錢給到位,磨就快能推鬼了。
但老胡此時突然話鋒一轉:「不過嘛……」
老胡拖長了語調,語氣欲言又止,成功又把何成的心給揪起來了:「大人有何指教?」
老胡勾了勾手,把何成召到面前,低聲跟他說話:「只是現在的這麻煩事,它不在我。而是……」
老胡再度停住,然後抬手往房頂指了指:「上邊兒。」
何成自然知道官場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對方既然有要求,他自是樂意的,說明有的談:「您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老胡沉思片刻,這才好似語重心長地跟何成叮囑:「我倒不是怕別的,就是你娘子殺的人,是京里來的大人要找的,她把人殺了,大人們要辦的事兒辦不成了,自然會惱,恐怕會遷怒於人吶!」
老胡說得眉頭緊皺,看起來還真上了心。
何成知道是泉州府的人在找侯鵬,對京里的動向掌握的確實沒那麼清楚,此刻順勢往下問:「那豈不是,我這個當相公的,便要首當其衝?」
「不錯」,老胡說得頭頭是道:「大人們辦事,講究的是一個交代。你娘子認罪認得快,沒有動過大刑,也沒吃什麼苦,她承認說殺人只是舊怨,就她一個人,無人指使,無人協助。可這樣的真相,大人們說出去,都會覺得不好向上面交代,所以,他們必定要從她口中撬出更多的人,更大的目的,這樣才有像樣的交代,你明白嗎?」
香氣慢慢在屋子裡蔓延開,是淡淡的茉莉香氣,夾雜著一點鮮甜,回味卻是苦的,令人無比舒適。
何成的鼻腔里都是香味,他的心卻不能平靜,他明白老胡說的意思,不僅是官場,修羅殿也是如此,分明只是一件小事,可小事如何在「義父」面前表功呢?自然最好的辦法是將事情鬧大,讓這件事聽起來很難做到,可他卻做到了,才會讓義父刮目相看。
「大人的意思是……」,何成試探性地問。
老胡很詫異地看他一眼:「你問我?我沒有意思。我倒是想問你什麼意思。」
想被牽連,還是想撇清關係?
香爐煙霧緩緩升騰,纏繞著又努力掙脫著,就仿佛他們此刻的心境。
「大人的意思是?」很奇怪,分明兩次何成說的是同樣的話,可但從語氣上,在場眾人都能聽出很明顯的不同。
大人不需要有意思,因為無論是複雜的交代,還是簡單的交代,都與他無關。
可何成需要從老胡的話里接收到一些意思,若果不想被牽連,他可能要早做打算。
他此刻大概已經摸清了形勢,凌秋沒有供出他,前提是,大理寺沒有動過大刑,沒人真正審過她。
如果她真的受了刑,會不會承擔不了這樣的痛苦,為了自救,說出不該說的話?
在沁人的香氣中,何成的心突然一下子被揪緊了,他頓時心慌了起來。
幸好,提早滅口的機會已經送上門來了。
何成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