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不簽！

  「李俊！你怎麼睡在這？今天不是收錢的日子嗎？」

  誰？誰在說話？

  「李俊醒醒，怎麼睡得那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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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

  聽見呼喚，李俊迷迷糊糊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讓他眼睛生疼，無法看清眼前的人。

  片刻之後，李俊終於適應，在看到眼前人的容貌時，震驚住了！

  這不是自己年少時的兄弟，二泉！只是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你怎麼一個人睡在這裡？今天收錢你不去幫幫你爹？」

  收錢？李俊先是一愣，隨即看了眼周圍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

  緊接著在二泉差異的目光下，李俊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後，他瞳孔猛地一縮，一把抓住二泉急促道。

  「今天幾號？？」

  「8月17號啊，你是不是睡傻了？」

  二泉顯然有點懵。

  「8月17號，8月17號……」

  李俊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撒開腿朝著村口的方向奔去，腦海中塵封多年的記憶開始湧現。二泉看著自己好兄弟這狀態不對，說話也不答應就往外跑，顧不得看地，起身追著李俊一起跑出去！

  84年的8月17號，牛氓村裡的人大部分都集合在村口，就為了一件事！

  想要和村里唯一的大學生蘇強做生意，一個個上趕著給他送錢！

  李俊的父親李建軍，也就是他們村的村長，被村民們逼著簽下了擔保書，自此之後，就是他們李家噩夢的開始！

  三年前，蘇強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這麼多年，牛氓村是左右鄰村里第一個有大學生的村子，大學花費高，還得去大城市，於是牛氓村的鄉親們一個個拉緊褲腰帶幫著蘇家兒子蘇強將大學念完。

  這蘇強今年回來了，說是大學畢業了，穿的時髦不說，油光滿面的到村里四處宣揚，要帶鄉親們賺錢！做大生意！！要投資！！

  今天你拿了一塊錢，月底就能給你兩塊錢！直接翻一倍！

  而改革開放剛開始，個體戶也開始實行，但是僅限於城裡，鄉村里或者鎮裡有人要去縣城或者城裡上班、做生意，都需要村長開介紹信和擔保書。

  蘇強知道這個流程，還找上了當時的村長，也就是李俊的父親李建軍。

  李家是幾輩子的農民，李建軍就覺得踏實肯幹才能吃飽穿暖，雖然也參與了供蘇強上大學的事情，但對於他說，集資那麼多錢還是覺得不放心。

  幾次來李家遊說李建軍都沒有撒口，轉而開始在村里挨家挨戶遊說，還打著為他們好的旗號，說是要帶動全村富起來！！

  蘇強那一套城裡嗑可直接將村裡的人哄的一愣一愣的，覺得這大學生真的是無所不能，欣喜起來紛紛表示要加入！說服鄉親們的同時也不忘說擔保蓋章的事！李建軍本來就反對，但是礙於村裡的鄉親們紛紛勸說，半推半就的就簽了這擔保書。

  村里一共42戶都參與了集資，一共湊了一千塊，在那個年代已經是一筆「巨款」！好多人這輩子到現在也沒見過一千塊那麼多錢！

  哪成想不到一個月，蘇強居然失聯了！再去他家才發現他家的門被鎖了，強行打開門後，桌子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蘇強的父母住村子的最邊上，平時仗著自家兒子上大學沒少在村里炫耀，這下竟然也收拾了包袱跑了！

  時間一個月過去了，直到秋收結束一直沒有蘇強的消息，實在心裡沒譜的李建軍讓李俊帶著村里另外兩個青年背著大餅和鹹菜，徒步五天到了城裡一打聽才知道，這人現在就是個混混！沒少在城裡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三人將消息帶回村裡的時候，李建軍因為受了刺激一下病倒了，村裡的人也因為李建軍擔保的原因，紛紛向李建軍要錢。

  李建軍剛開始是不答應的，這錢不是自己集資的，當初也是村里人逼的才簽字擔保，但是這時候村里參與集資的人家卻是不承認，說白紙黑字，即便是找到縣公安局去，也是要李建軍還錢！

  怎麼可能承認！！！現在蘇強一家人跑路了，他們為了能找個人還錢，私下紛紛商量，最後一起統一口徑，一口咬定就是李建軍自願簽字，李建軍就得還錢！

  當時的李俊年紀也不過十八歲，還有個剛剛十五歲的妹妹李巧。

  被村民們圍堵在家三天後，李建軍抽完了平時都捨不得抽的旱菸，一夜間多了許多白頭髮，可是日子還得過。

  事情是他簽的字，是自己沒有及時察覺到蘇強的別有用心！

  但是兒子剛成年，女兒也還小！總不能一家人將來不過日子一直躲在這破房子裡，日後連門都不敢出！

  第四天給村裡的人都打了欠條，將今年收上來所有的麥子都賣了，還了一部分錢，這才罷了！

  李俊離開家去縣城做了五個月的裝卸工，除去每天三頓的饅頭錢，剩下的都拿回去給父母。

  而李建軍趁著開春，想著山上野貨多，上山第二天被野豬頂下山坡摔斷了腿，因為沒錢醫治，李巧沒有將此事告訴李俊，不顧李家二老的阻攔嫁給隔壁村村長的傻子兒子，換了七十塊錢彩禮。

  李建軍靠著這七十塊錢在縣醫院堅持了十天，就因為感染處理不當去世了。

  李俊的母親曹紅艷之前一直給人家洗衣服賺錢，李建軍走了，沒了主心骨，心力交瘁之際，可為了生計，仍舊堅持外出做零工。

  卻在過橋時，一時不查掉進河裡，直到第二天，才被路過的外鄉人救上來，身子早已涼透了。

  隔壁村的村長兒子是個傻子，但卻有個膀子力氣，平日裡不幹活，反倒學會了打老婆，一次趕著村長夫婦不在家，失手打死的李巧。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老李家就剩下李俊一個人！

  想到這裡！李俊握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回事，竟然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但是既然他回來了！就一定不會讓這些悲劇再度重演！李家也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思緒清明，也已經來到了村口，此時村口的磨盤上，站著一個身穿白色襯衣，帶著眼鏡，梳著大油頭的男子，手上還拿著個黑色皮包，滿意的看著圍在磨盤附近的村民們。

  「村長，你就簽字吧！這可是幫助咱們大傢伙兒賺錢的好事！」

  「就是啊！人家蘇大學生都說了這事肯定賺錢，你不想賺錢也不能耽誤我們賺錢啊！」

  「村長，你為啥不願意簽字！俺們又沒讓你掏錢，將來俺們賺錢了，肯定給你家送禮！」

  有一個人開頭，其他人也紛紛符合，暢想起賺錢之後的日子，給李建軍許好處。

  人群中間的李建軍此時頹著腦袋，一身帶補丁的藍色短衫，略微佝僂著身子，一隻手攥拳端放在腋下，另一隻手拎著煙杆不知道放哪好，可以看出來也是在做思想鬥爭。

  趕上了！！

  這三個字在李俊的腦袋裡炸開，推擠著面前的人群擠進去。

  「我們不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