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隻鯉魚

  夜色不斷變沉，趙凡不知在床上翻了多少個身，意識才漸漸地有些模糊。

  

  迷夢中似乎有一層薄霧。

  霧氣透著清冷，趙凡揮了揮手，薄霧被緩緩撥開。

  霧色背後是一個很大的水潭，水潭邊上，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蹲坐在岸邊一動不動。

  無論是斗笠還是蓑衣，模樣跟漁夫的裝扮並沒有多少差別。

  好像就是漁夫。

  水潭兩岸，桃花如夢。

  清晨的微風浮動，幾瓣桃花搖搖欲墜。

  桃花潭？

  水面如鏡，其上還有幾縷薄霧縈繞。

  羽毛做的魚漂靜靜地懸浮著。

  突然，魚漂周身盪起圈圈漣漪。

  漣漪越來越明顯，倏忽間已成了朵朵翻滾的浪花。

  「漁夫」身體一怔，他手一提，魚漂頓時飛出了水面。

  魚鉤上，一隻紅色的鯉魚可勁兒地掙扎著。

  水花四濺，「漁夫」一把捏住了魚身。

  趙凡突然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自己手上。

  他低頭一看，那紅色的鯉魚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的掌中。

  趙凡下意識地攤開手掌，滑溜的鯉魚在手上掙扎著。

  似乎有一個無形的牢籠將它束縛在趙凡的掌中，這鯉魚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離開趙凡的手心。

  正想將鯉魚送回給「漁夫」，趙凡卻驚訝地發現，鯉魚的背鰭旁邊出現了一條狹小的縫隙。

  那縫隙閃爍了幾下，居然直接開了。

  這分明是一隻人類的眼睛。

  眼眶中全是蒼白，看起來頗有些瘮人。

  可奇怪的是，趙凡卻沒有感到半點不適。

  就在此時，鯉魚背鰭的另一邊竟然也出現了一條細縫。

  這條縫比剛剛的稍微長一點。

  趙凡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

  縫隙邊緣的鱗片瞬間如血肉一樣蠕動著。

  緊接著，縫隙開了，出現的儼然是一張人類的嘴巴。

  鯉魚背上，眼睛開合，嘴唇顫動。

  似乎想要發出什麼聲音，可趙凡卻半點都沒聽見。

  他側了側耳朵。

  卻又發現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

  遠處，鯉魚居然又在「漁夫」手中。

  他手抓著鯉魚，突然回過了頭來。

  趙凡渾身一顫。

  這不是漁夫！

  他是...他是桃花院裡的那位...畫中人！

  可他穿戴，他的動作，他的身形...

  他朝著趙凡笑了笑，他的眼角，細密的皺紋里好像寫滿了故事。

  他的耳畔，黑髮叢中的幾縷白髮從斗笠下漏了出來。

  這張臉，跟趙凡一模一樣。

  差別，或許只在年齡。

  他突然將手中的鯉魚朝著趙凡扔了過來，趙凡下意識地伸手接著。

  「記住這隻魚。」

  他轉過身去，趙凡正想要問些什麼。

  可周遭的霧氣卻突然翻滾了起來。

  霧色越來越重，粘稠的乳白色不斷將趙凡淹沒。

  趙凡一把扯開眼前的霧氣，白色的世界頃刻間崩潰。

  床上的趙凡沉重地呼吸著。

  窗外，晨曦的微光還並不明顯。

  但房中的擺設，顯然已經可以看清楚輪廓。

  他不由自主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中空空如也。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不是那隻長著嘴巴和眼睛的紅色鯉魚。

  而是，那張熟悉到極點的臉。

  畫中人！

  「記住這隻魚。」

  他的聲音到現在都還迴蕩在趙凡的耳邊。

  這絕對不是自己。

  雖然那張臉一模一樣，但是聲音，卻有著本質的區別。

  他的聲音很長，很遠。

  聲音里，複雜的情感仿佛一個個被勾勒得七零八碎的故事的一般。

  他的聲音，如同梵音一般入人骨髓。

  同時，他的聲音里，又有著一種得道高人才有的清高風骨。

  很複雜，複雜得讓人根本沒有心神去細究。

  這是他的第二次出現。

  第一次出現，是在趙凡即將淪陷在舒相憐身體的時候，他給了自己一巴掌。

  若不是今晚在夢中再次看到了那張臉，趙凡幾乎都忘了這一茬。

  當時的一切是那麼的真實，以至於趙凡毫不猶豫地將那一巴掌送給了舒相憐。

  現在回想起來，趙凡幾乎可能肯定，那一定不是幻覺。

  可不是幻覺的話，那又能是什麼呢？

  趙凡依稀記得，畫師說過，最初的桃源村只有三人。

  畫師，漁夫，廚子。

  而他們三人來自天南海北，讓他們相聚的，就是畫中人。

  畫中人在迷夢之中指引著他們，以至於，他們後來甚至認為桃源村就是畫中人建立的。

  難不成，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也是畫中人的指引？

  趙凡並不清楚，沒有親自享受那具爐鼎對自己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若遵守自己本心的話，他絕對不願意僅僅用慾念和所謂的修為來決定自己和一個女人的關係。

  或許，畫中人真的是指引了他。

  可剛剛那個夢又算是什麼呢？

  記住那隻魚？

  趙凡沒有穿上道袍，一身白色裡衣的他輕輕地打開了房門。

  他走到院子中央，雙手在水缸中捧了一捧清冽的冷水拍打在臉上。

  「呼！」

  趙凡長舒了一口氣。

  他站直了身體，額頭的頭髮和眉毛上都還掛著水珠。

  他突然低頭看向水缸。

  水缸中，滌盪的波紋中間，他總感覺有一隻紅色的鯉魚在翻滾著身體。

  可眨巴下眼睛，那隻鯉魚又消失了。

  「我這腦子啊！」趙凡揉了揉太陽穴，「早晚要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逼瘋。」

  趙凡轉身看向屋檐。

  屋檐底下，靈劍的劍身有一半都在木頭裡。

  他伸出手，氣海中分出一縷靈氣。

  靈氣眨眼間便攀附到了劍柄上。

  他心念一動，靈劍瞬間出現在手中。

  第一式，疾風。

  劍光閃爍，整個院子裡塵埃乍起。

  突然，趙凡感覺到一股氣息由遠及近。

  他雙腳點地，人倏忽間便站在了院牆之上。

  遠處，朴心盤坐於靈劍之上，靈劍掠空，獵獵作響。

  並不清楚朴心所來何事，但趙凡還是趕忙跳下院牆行禮。

  自從來到了三寸台，趙凡就再沒有在朴心的臉上看到多餘的表情。

  朴心緩緩落下，但他自始自終都未曾跳下靈劍。

  「趙師弟，我來交待師尊給你的任務。」

  任務？趙凡心裡雖然狐疑但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