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入仕可好
2024-08-24 10:01:17
作者: 懶橘
許澄寧在微微的刺痛中醒來,睜眼就瞧見秦弗坐在自己旁邊,用打濕冷卻的帕子輕輕地敷她的臉。
她呆呆地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才沙啞出聲:「殿下,你怎麼來了?」
「你醒了,該喝藥了。」
秦弗攬著她的背將她扶起,靠在床頭,自己端過一碗藥,試了試冷熱。
「父王奉旨秘密捉拿完明教餘黨,孤恰路過此地,便先過來看看。」
她口中有傷,藥湯被秦弗吹涼了才送入她口,涼藥漫過口腔內的裂傷,疼痛令她清醒了。
「殿下,我的傷是鍾大夫看的嗎?」
秦弗吹了吹勺子裡的藥,聞言看了她一眼。
「是,怎麼了?」
許澄寧心裡一松,是他就好。
「沒有,我隨口問問。」
秦弗餵她喝完了藥,吃過蜜餞,看她精神略好了些,才問道:「你特意不讓雲九出手,就是為了引那惡徒對你動手,好給他定罪?」
許澄寧微微出神,神思不屬地點點頭。
秦弗眉心鎖緊了。
「值得嗎?給他定罪的方式有很多種,為何要傷害自己?」
許澄寧默然良久,那份酸苦回憶像潮水一樣漲起,漫出了心口的堤岸。
「我三歲那年,村裡有個無賴趁我爹病重,把我娘拖到僻靜之處,被我四叔母撞破了,闔村皆知。
「那無賴便道,是我娘不滿丈夫病弱,特意勾引他,村里人信了,罵我娘是蕩婦。我爹討回不來公道,便帶著我娘和我去衙門敲鳴冤鼓,告了許有根。
「縣令不喜這等有傷風化的官司,看我爹樣貌醜陋且殘疾病弱,我娘卻青春貌美,而我長得也不像我爹爹,於是他不需要證據,便認定了我娘水性楊花。
「最後他判許有根無罪,是我娘自己不檢點,理由是,她穿的衣服太緊了。
「我娘百口莫辯,從此成為村民口中的淫娃蕩婦,這麼多年一直在受欺凌。」
許澄寧睫毛一顫,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串,一顆一顆掉下來。
秦弗心頭酸疼,靜靜地用手指幫她揩淚。
許澄寧哽咽道:
「男子管束不好自己,卻要把原因推到女子身上。一旦有了風流韻事,女子總是有罪的一方。世俗皆以男子風流為尋常,女子多情卻是萬劫不復。
「所以,今天之事不能翻篇,若不能當天定罪,輿論里女子永遠要背上不檢點的惡名。」
「孤明白了。」秦弗輕聲道,「這件事交給孤來處置,不會讓無辜之人成為有錯之身。」
許澄寧透過朦朧的淚霧,看到他認真堅定的神色,忽而掀開被子下床,對秦弗跪了下來。
「你做什麼?」
秦弗愕然,要去拉她起來,許澄寧搖搖頭。
「殿下,天下無人不出於女子,而女子不易,著實存活艱難,還要受盡白眼。
「有朝一日您登基了,我想請求您給天下女子一個恩典,優容婦孺,天下為公,道德倫理之上,容她們有平等發聲的機會。」
她說完,俯身叩拜下去,額頭與地面相碰,發出啪的一聲。
秦弗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片刻,彎身把她扶直跪起來,擦了擦她的額。
「海晏河清,從不是一個人能實現的,你有訴求,便要身體力行,而不是全權寄付在旁人身上。
「孤觀你,聰慧有餘,卻野心不足,為人清醒,卻總想糊裡糊塗過日子。」秦弗目光清透地看著她的臉,仿佛要看穿她的內心,「你一直都不想當官,對嗎?」
他把自己看得很透,許澄寧有些羞愧地垂頭,抿了抿嘴。
「你是驚才絕艷之人,心地也純粹柔善,你可想過,但凡你能將腹中雄才發揮十之一二,便可能有成百上千的苦命人,因為你擺脫災禍厄運。」
許澄寧掀起眼睫看他,心上仿佛滴了一點冰雪水,清明沁入心脾。
「孤需要你,這個天下,也需要你。」他道,「無論現在,還是將來。」
「你不願爭權奪利,孤替你爭;你不願勾心鬥角,孤替你斗。權柄孤拿,責任孤扛。孤活著,就永遠庇護你;孤死,便為你謀得退路。你只需做你該做之事,盡你當盡之責,心無旁騖。」
許澄寧眸光顫動,撲跳的心亦然。
秦弗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等你滿了十六歲,孤為你挑一個合適的官職,入仕可好?」
話說到此,她心中以往的堅持已經被一點點打碎,新的理念緩緩浮現了。
勢在必行,無法迴轉。
「嗯。」
她聽話地點頭。
秦弗摁了摁她的肩膀。
「快起來吧。」
秦弗扶著她,許澄寧剛站起,眩暈又至,腦袋裡刀剜杵鑽一樣的疼,軟軟地倒進了秦弗懷裡。
「殿下,頭疼……」
剛說完,就嘔了一口,把剛喝下的藥混著胃裡的酸水全嘔了出來。
秦弗立即喊人傳鍾白仞,自己將她抱起,放到床榻上,看她暈暈乎乎,眼睛半眯,空洞無神,原本雪白的左頰現在變得紅紅腫腫。
「該死!」
她這麼瘦弱的人,怎麼頂得住暴怒一擊?
秦弗冷冷把單左喊進來。
「把牢里那人,做成人彘,別讓他死了!」
這麼狠?
不過,反正不是好東西,隨便了。
單左領命而去。
鍾白仞拎著藥箱罵罵咧咧地走進來。
「說了這傷,除了內服外敷,就只能靠躺,捱過去就行,雖然痛但不會有大事,開完藥就不用叫我了,怎麼還叫?現在是我做五禽戲的時辰,誤了這個時辰吃飯的時辰也要誤了,睡覺的時辰也要誤了,一整天都要誤了……」
秦弗懶得理他發牢騷,直接開口打斷:「再開個止頭疼的藥方,不苦的……」許澄寧會吐藥,也有藥太難喝的緣故。
鍾白仞聽得牙酸。
苦什麼苦!摟摟抱抱的,我看你們是甜齁了!
你們小情人能不能不要在老頭子面前柔情蜜意?影響我養生了!
殿下這麼殺伐果決的遇到情情愛愛也變得黏黏糊糊起來,真要人命!
鍾白仞齜著牙,罵罵咧咧地開完藥,又罵罵咧咧地出去熬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