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我相信

  花園落地燈斜切著的光影細碎稀疏。

  白茫茫的雪地上，有兩道一長一短的黑影。

  要怎樣，才能，真的愛他？

  祝願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從來沒有哪一刻，見到這個男人像現在這麼卑微乞求過。

  他跪的姿勢很硬朗，出賣他內心緊張的，是那拽住了裙擺之後，一手心濕冷的汗。

  手臂微微顫抖著，白色襯衫的袖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掀起的，露出一截精壯的手臂，皮膚被凍到發紅，青色筋脈更為清晰。

  祝願輕瞥了一眼，無動於衷。

  隔了半晌，見男人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意思，才毫不猶豫地甩開了那隻抓著她裙擺的手，神色平靜地問道：「你跪上癮了是嗎？」

  她眸底情緒複雜，直勾勾地盯著顧京律好久，才攢足了些力氣，開口問道：「那會兒，明知道你毀了顧家之後，我的父母這輩子都不可能接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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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沒有猶豫過你的決定，哪怕只有一秒鐘嗎？」

  男人斂起了眸子，將頭給埋了下去。

  祝願覺得更加諷刺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顧京律的胸膛，整個人都在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連帶嗓音都很苦澀：「你真的很自私，你規劃的未來里從頭到尾就沒有過我吧？」

  世上安得兩全法。

  既然已經選擇了一樣東西，勢必就會失去另外一樣。

  可是他好貪心，取捨利弊之後，還要再一次次地重新回來撩撥她的心弦。

  不如就攤牌，說不愛她，說從一開始接近她就是為了她後面的整個祝家。

  這樣，她也可以找到一個能夠不再愛下去的理由。

  顧京律抬起了眼，否認的意思很明顯。

  他為未來每一步而做的打算全部都是為了這個小姑娘。

  只是路這麼走，不得不推翻一些東西，再重建而已。

  喉嚨口都仿佛被冰雪給凍到封住了。

  一張嘴，只有白氣，發不出聲音來。

  祝願煩躁地向後抓了抓頭髮。

  一想到剛才顧大哥同她所講的那些話，根本沒辦法把眼前這個男人代入成故意害死顧老爺子的殺人兇手。

  他可以毀了顧家，為他母親，也為他自己心裡的那股執念所報仇。

  但是他絕對不可以有故意害人，故意借顧氏集團惡意收購換主的衝擊波，去一石二鳥。

  別說幫這個男人騙過自己的父母了。

  祝願自己都沒法兒走出自己心裡那關。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會兒麻木到都察覺不到任何的冷意了。

  再次睨了跪倒在地上的男人一眼，最後一遍問道：「要是還不打算和我解釋的話，那就這輩子都別解釋了。」

  受夠這一切。

  興許真的如同母親所說，惹不起她躲得起，三個月十個月忘不掉，那就用三年十年來忘記。

  和平盛世里的感情，不涉及生死，有什麼難以割捨的。

  顧京律這下是更急了，急到即便喉嚨因為生理性疼痛而說不出話，他也要強忍下這一切的不適之感，開口回答：「我說，我都說。」

  計劃毀了就毀了。

  最壞的一種結果是，他放下手頭的這一切，什麼也不管就帶著這個小姑娘私奔到天涯海角。

  可能日子是會苦了些，至少比不上現在，更比不上他所預設的未來。

  但是倆個人得先在一起，幸福才能有跡可循。

  否則一切都只是在瞎扯淡罷了。

  顧京律甚至都沒有力氣足以支撐他自己站起來了，兩隻手握拳撐在有些腫起來的膝蓋上，儘量簡單地敘述了一遍這些天來所發生的每一樁事情。

  以及，他背後真正要去奪舍的目的。

  「顧家在這盤棋局裡，最後是生是滅，我不在乎。」他壓低著聲音，異常沙啞：「我加入這個計劃的最後目的，是為了保住祝家。」

  年少之時，他已經嘗過「家破人亡」的滋味。

  那些受過的苦，沒有受過的苦，他一律都要為這個小姑娘排除在外。

  但是這些話聽起來，如果沒有最後一步的結果加以佐證，只是荒唐無理。

  外人眼裡，他連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家庭都能夠親手去「毀」了，又更何況是占有後，可以更快一步飛黃騰達助一臂之力的祝氏集團呢。

  祝願怔神。

  先前在2602廚房的玻璃上，三個循環箭頭的結構里，她只按照常態化思維，認為是「毀」。

  倘若圓圈裡，該寫上的是「護」呢？

  可是用顧家的支離破碎來換取她家的榮耀安穩。

  這真的合理嗎？

  老爺子的意外死亡，無疑是將這盤棋給逼到了僵局。

  沒有誰能料事如神的。

  所以……她也不應該去責怪這個男人什麼？

  至少在他被所有人謾罵的時候，她的愛應該及時出現，去安慰、去幫助、去釋懷。

  可是除了對這個男人說狠話，然後像一隻縮頭烏龜似的躲在家裡以外，祝願根本就想不到她還做過什麼其他的事情。

  顧京律咽了咽口水，有些緊張地反問道：「願願，你相信嗎？」

  還沒有收尾的計劃，一切都是空談。

  祝願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眼神垂落下時，非常空蕩。

  這看得顧京律心臟都「咯噔」了一下。

  正難受到不知道該再怎麼解釋才好的時候，驀地，眼前的小姑娘走了過來，手臂正好可以保住他的上半身。

  她輕聲回答道：「我早就說過了，不管你說什麼，只要你肯說，我就會相信。」

  顧京律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心底的喜悅由內而外溢滿了出來。

  一瞬間，他的眼睛也被大雪給浸濕了。

  到底是何德何能，能遇到一個這麼好的小姑娘。

  人與人之間，信任是最基本的。

  但是往往在關鍵時刻，這份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信任，可以直接將一個人從最黑暗的深淵裡拯救出來。

  然而這種喜悅還沒蔓延三秒鐘，抱住他的小姑娘又一把將他給推開了。

  祝願鼓起了腮幫子，質問道：「你為什麼憋到現在才和我說這一切？當我第一遍問你的時候，你又在顧慮一些什麼東西呢？」

  「你是覺得我笨，不會聽懂你的計劃。還是覺得我就是一個每天都在混吃等死遊手好閒的小女孩兒，即便知道了，非但幫不上你的忙，還反而會拖你計劃的後腿？」

  無論是哪一個答案，全部都很窒息。

  顧京律噎了噎。

  以前那種小姑娘鐵了心要和他吵架，要分出個勝負輸贏的熟悉感覺，莫名又回來了。

  他顫顫巍巍地從雪地里站了起來。

  而後一把將祝願給緊緊抱在了懷中。

  半晌之後，才啞聲回答道：「我不能失去你。」

  計劃的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被允許犯錯。

  而事實上，走到這一步，一切也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的，包括老爺子的「突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