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電影的拍攝比想像中的要順利, 因為宋顏在前期做了大量的功課，所以真正進入角色的時候已經遊刃有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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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和沈辭之間的默契，大部分的鏡頭第一遍就已經幾乎完美了。

  導演和演員, 演員和演員之間互相有默契磨合得很好本就是一件特別不容易的事情。

  電影拍攝了兩個月，快要進入收尾階段了。

  但沈辭總覺得最近的情緒越來越不對勁。

  其實沈辭以前也有過拍戲太進入角色本身, 也就是所謂的太入戲的階段。

  但這個角色太過特殊，他有太多性格上的障礙, 越是入戲，讓沈辭越是覺得自己的心理也跟著產生了問題。

  臨近殺青，還有兩場最難的情緒重場戲。

  一場是男主角看到女主角和其他男人挽手走在路上情緒崩潰的戲，另一場是男主最終決定把女主殺死再自殺的解脫的戲。

  哪怕是沈辭這種演過這麼多各種不同角色的影帝，都擔心這兩場戲把握不好。

  某天晚上他去找許明聊戲, 沈辭感覺這段時間隨著自己越來越進入角色，整個人的狀態也越來越不由己。

  他雙手相握，語氣低沉地對許明說：「導演, 你曾經有沒有遇到過一個演員，會……入戲太深，沒辦法出戲？」

  許明聽到沈辭這麼說後, 臉上表現出了毫不掩飾的緊張。

  本來還看上去很放鬆的他突然緊張起來, 坐在沈辭對面咽了咽口水, 語重心長地說：「沈辭，你現在是感覺，太入戲了嗎？」

  一個優秀的演員自然是知道自己在演繹一個角色時候的狀態。

  如果很多時候在生活中都發現自己的說話舉動甚至是心裡想法都和原本的自己發生了偏離而更像是劇中人物的時候，那就表示他整個入戲的狀態被帶到了生活中，已經分不清真實生活和劇本生活了。

  許明的表情沉重說：「沈辭, 雖然入戲對一個演員的表演來說是一件好事, 但是對於一個演員的生活來是一件壞事, 更何況你飾演的是一個情精神障礙的患者，我覺得我們的拍攝暫時中止會比較好。」

  沈辭猶豫了一會兒說：「也沒幾場戲了，堅持到拍攝完就行。」

  許明長嘆一口氣，好像在糾結著什麼，最後他還是決定和沈辭說：「沈辭，你剛剛問我，有沒有遇到過一個演員太入戲，走不出來的事情，其實，我是有遇到過的。」

  沈辭看著許明，從他臉上這麼煎熬的表情就能看出，這個故事一定不簡單。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我曾經有三年的時間沒有過任何作品，因為那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事，一件影響我至今的事……」許明娓娓道來，「其實之前我有一個特別滿意的作品，都拍完剪輯完了，講的是一個小市民非常悲慘壓抑的一生，電影裡的主角喜歡蝴蝶，最後選擇跳樓自殺，在死前感受蝴蝶飛翔的感覺，他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圓滿的一刻，那時候我找了個新人演員，沒有學過表演，但就是特別有天賦，每一個鏡頭都拍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我很有信心那個作品如果真的能面世，一定會得不少國際大獎，但是最後……那個演員，選擇了自殺。」

  聽到這裡，沈辭突然猛吸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這個故事的結局這麼慘烈。

  「當時其實是我不好，我太在乎讓他入戲，所以我和他說要拋棄本身的人格，好處是，他的戲真的演得活靈活現，讓故事裡的主角活過來了，壞處就是，他演的角色一生太過悲慘，讓他自己被帶入後也對生命感到了絕望，最後選擇了和故事主角一樣的辦法結束了人生，那個作品我至今沒有勇氣再看，並且消沉了三年，我不敢再拍戲，我覺得是我毀了那個演員的一生，後來好不容易逐漸從這件事情走出來，自那以後，我也不會太刻意地讓演員去入戲，我怕……」

  說到這裡，許明特別憂愁地看著沈辭：「所以，如果你有這個徵兆，我建議我們還是緩緩，等你恢復恢復，拍戲真的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情如果影響了你一生，我會內疚的。」

  「不，你不用內疚，接受這個角色是我自己的選擇，可能也是我太想演好它，所以有了太多執念……」沈辭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山根，「不過我覺得就現在演戲的狀態來看，我不希望休息或者暫停，來找你聊也只是想問一下，你見過這麼多演員，對於我這種情況有沒有比較好的建議？」

  「其實大部分演員在殺青之後花一段時間都能出戲，特別是回到一個和戲裡角色完全不同的生活和狀態，快的很快，慢的……也不好說。」

  沈辭點點頭，站了起來：「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許導。」

  許明還是一臉不放心地看著他：「總之有什麼問題，隨時告訴我，任何時候都應該把戲的質量放在最後，我不希望再出現……」

  許明說到這裡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種話就怕說了一語成讖。

  沈辭回房，洗完澡後發現難以入眠。

  其實失眠的情況已經出現很久了。

  他起來看了一點心理疾病方面的書，他看到一個雪梨大學戲劇與表演研究系的研究員提出的一個觀點，叫「戲劇後應激障礙」，用來描述演員在沉迷角色時偶爾經歷的那種困難而持久的影響。

  他寫到：演員們經常會延續他們所扮演的角色身上成癮的、依賴性的、具有破壞性的習慣。

  沈辭覺得，好像真的慢慢在丟掉自己的人格，從來變成劇里人物的人格。

  他飾演的角色極度敏感，有狂躁症、強迫症、還有反社會型人格，沈辭覺得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自己也在變化。

  他開始不喜歡和人交流，會容易發脾氣，還失眠，焦慮。

  這些情緒都是他以前極其少出現的。

  不過沈辭真的很擔心自己的原因影響所有人的進度。

  也就最後一兩周時間了，堅持下去，然後給自己一段時間去出戲，他一定可以的。

  隨著故事臨近結尾，所有的情緒就像是不停往一個杯子裡灌水。

  總會有溢出來的時候。

  而那時候如果扛不住這壓力，很可能整個杯子都會跟著爆炸。

  沈辭其實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醞釀今天要拍攝的一場戲。

  就是整個電影裡面可謂是倒數第二段高/潮戲。

  就是男主角看到女主角摟著其他男人當場崩潰的戲碼。

  那天突然下起大雨，男主角本來想去給女主角送傘，卻看到女主角攬著另一個男人的胳膊。

  這對本就敏感自卑還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男主角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今天這場戲所有的壓力都在沈辭的身上。

  這場戲沒有台詞，劇本上關於男主角心裡的描述也不過浮於文字。

  真正的感受，只能靠演員自己去體會。

  許明沒有給沈辭說戲，他知道到了這個階段，沈辭遠比自己更了解這個角色的內心。

  沈辭在一邊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獨自醞釀情緒。

  宋顏在那裡走位過場。

  她有點擔心地看著沈辭，這段時間雖然兩個人都在戲裡，沒有太多肢體眼神的接觸，也已經很長時間微信都沒怎麼聊過了。

  總有種時間兩個人的距離在無形中被拉遠的錯覺。

  不過要進入一個角色，最好的辦法就是遺忘自己原本的角色和生活。

  所以宋顏也沒太過在意。

  工作人員準備就緒，準備進行第一次的拍攝。

  夜幕降臨，制雨機從天空打下傾盆大雨。

  導演故意讓周圍的人撐著顏色非常鮮艷的傘。

  艷麗的顏色，和泥濘骯髒的土地呈鮮明對比。

  這也正是導演準備用鏡頭語言表現出宋顏和沈辭那裡兩種完全不同的心境。

  鏡頭先給了沈辭的手一個特寫，他的手上拿著一把粉色的傘，另一隻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沈辭飾演的角色雖然和宋顏飾演的角色互相愛慕，但兩個人都是極其敏感自卑的性格，互相都沒有向對方表達過內心。

  但他們知道，彼此是一個世界的，所以只要一個眼神，很多時候就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沈辭看今天下了這麼大的雨，想去接宋顏下班。

  因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這是他第一次鼓足勇氣。

  沈辭在宋顏的學校對面焦灼地等待。

  他踱著小碎步，臉上的每個細微表情都生動演繹出了一個少年的期待和彷徨。

  下一秒，宋顏從視線中出現。

  與她一起出現的，是另一個陌生的、油膩的、與她完全不配的，老男人。

  宋顏的手親昵地挽著那個男人的手，兩個人還會時不時相視一笑。

  這時候鏡頭拉回，給了沈辭一個特寫。

  沈辭一開始的表情很冷漠。

  然後可以看到拿著傘的手在緊緊用力，他渾身發著顫，

  他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感覺雨水把世界分割成了兩半。

  他這邊是永無盡頭的黑暗，透著悲涼和荒涼。

  而另一邊是五顏六色的傘，像是一個個盾，阻擋了他去那個世界的去路。

  那個他不配去的，鮮艷而美好的世界。

  他的眼裡，像是在日暮時燃燒的火焰。

  凝固了所有的曾經的極其細微的美好。

  人的崩潰，有時候就在一瞬間。

  雨水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但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一直在沈辭腦海里繚繞。

  和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讓他特別特別難受的畫面重疊了。

  過了二十幾年，沈辭本以為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已經忘記了。

  但是沒想到，剛才的場景，幾乎讓過去那件讓他無法釋懷的事情神還原了。

  沈辭五歲的時候，有一天也是下了傾盆大雨。

  還記得那天出門的時候天氣晴朗，沒想到突然下起了暴雨。

  小沈辭就抱著一把傘，來到了媽媽的單位想去接她下班。

  他本來滿心歡喜想證明自己長大了是個男子漢可以保護媽媽了等著媽媽的表揚。

  沒想到卻見到了媽媽摟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一起撐傘出來的畫面。

  其實沈辭一直懷疑自己是看錯了，一直不願相信那是真的。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情，她的父母也一直表面看上去很恩愛。

  他真的特別後悔，為什麼那天會去接他媽媽，如果他當初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

  或許在之後的好幾年裡，他都不會每次看到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就這麼痛苦。

  他明明知道他媽媽背叛了他爸爸。

  但他卻不敢說。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做欺騙他爸爸的幫凶。

  本以為過了這麼久了，早就把這件事情淡忘。

  或者說，再想起來的時候，也早就可以雲淡風輕了。

  但今天突然看到宋顏挽著別人的場景，讓他一下子又回到了五歲的時候，回想起了那個時候看到那個場景時候的感受。

  沈辭把手裡的傘用盡全身力氣扔掉，覺得自己的胸肺欲炸，所有的氣血湧上腦子，耳根發燙，臉色漲紅。

  慢慢蹲到角落裡，抱著自己開始哭。

  他歇斯底里的哭，哭起來像一個野獸。

  卻又像一個丟了心愛的玩具，便覺得像失去全世界一樣的孩子。

  已經把自己的戲份拍完的宋顏看著監視器，緊緊地咬著自己的手指。

  她第一次看到沈辭演這種戲，心都跟著擰在了一起。

  沈辭的演技根本不需要去被評價。

  因為在那個當下，他就是那個角色本身。

  已經拍到滿意的鏡頭之後，許明沒有喊「卡」，而是默默等沈辭自己走出情緒。

  許明知道沈辭現在需要的是一個人冷靜消化一下。

  工作人員在那裡默默收拾拍攝工具。

  許明特地關照所有工作人員，不要去打擾沈辭，讓他一個人慢慢出戲。

  宋顏等所有工作人員都走的差不多之後，徐徐走到沈辭身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

  沈辭知道是宋顏，他沒有擡頭，只是語氣冰冷地說道：「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宋顏驚愣，但覺得沈辭現在可能還在戲裡沒出來，想再陪伴安慰一下：「沒事，我就在你旁邊陪陪你。」

  「我說了我想一個人，」沈辭擡眼，咬著牙，眼底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恨意，「能不能離我遠點？」

  「沈辭……」宋顏面露擔憂，下意識抓住沈辭的胳膊，「你……」

  「你別碰我！」沈辭猛地把宋顏的手甩掉。

  由於太過用力，宋顏感覺到手上傳來一陣鈍痛。

  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和無措瀰漫開來。

  「沈辭……」宋顏的聲音細軟到幾乎快聽不見。

  「滾……」沈辭顫抖著指著遠處。

  他現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厭惡的東西，用那種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口吻。

  宋顏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覺得眼前的沈辭無比陌生。

  陌生到讓人害怕。

  「聽不懂是不是？」沈辭的臉上沒有半點溫存，眼睛裡帶著恨意咬著牙道，「我叫你……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