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惡言擠兌

  李繼忠不是小氣人。

  但是畢竟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他再好心，也出不起啊。

  何況他先前為了救治同村無兒無女的老人老林頭，已經欠了這個堂侄兒差不多快有一兩銀子了，至今還沒還上呢。

  弄得他，每次見了侄媳婦那張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不高興樣兒，都臊得慌。

  可他家裡，確實是拿不出那麼多現銀了。就指望今年秋後有個好年景，等賣了糧，就還侄子的藥費錢。

  結果，沒曾想今年春上到這會兒還沒下一滴雨，起了旱災了。欠的錢又沒希望還了。

  現在，李本華說救治方珺蘭還得幾兩銀子，李繼忠再慈心，也被難住了，臉色更加難看得如同鍋底灰。

  

  然而，若是不救，蘭丫頭就躺在那兒，真一旦死了，不說上面要追查，就是他良心上也過意不去啊。畢竟這是一條命啊。

  想起蘭丫頭以往見到自己總是爺爺長，爺爺短的叫著，親熱得很，李繼忠的心，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了。

  而就在李繼忠猶豫的當口，才五歲，卻已早慧的小哲哥，噗通一聲就跪在了他面前，嘶啞著聲音哭求道，「里長爺爺，里長爺爺，求您救救我姐吧，救救她。

  嗚嗚嗚……嗚嗚嗚，哲兒長大了，一定還您這銀子的。一定還。就是小哲兒以後給您養老都中，只要能救姐姐，您叫哲兒做什麼都行。」

  方珺蘭耳聽著原主這個不大的弟弟竟有此救治姐姐的決心，心裡極為感動。

  這孩子……原主沒有白疼他。

  原主就是為了護著這個幼弟免遭季秀娘毒手，才被她推下山坡，白白地丟掉了自己的性命的！

  相信原主此刻若是陰魂尚在，聽到這悽惶地肺腑之言，也能欣慰離去了……

  而一旁面如死灰，悲傷欲絕的方少卿見狀，一邊捶打著自己受傷的腿，一邊淚如雨下，哀聲泣道，「里長叔，求您……救救我的……蘭兒。您的大恩大德，少卿來世做牛做馬，定要報答。」

  「切……」方少卿乞求的話還沒落下，就聽得季長山的婆娘錢氏冷笑一聲譏諷道，「來世？你來世是牛是馬誰知道？別說那沒用的了。」

  錢氏恥笑完畢，轉頭對季老頭子催促道，「爹，您趕緊把這斷絕書寫明白了給他吧，咱們家可不養這廢物閒人，他到咱們家這些年，爹給他娶妻生子，也算是對得起他了。

  眼下晚，他自己不爭氣，上個山打點野物都能摔斷自己的腿，成了癱子，這不是廢物嗎？養活不了婆娘和孩子，就別怨恨咱們家不幫他。」

  錢氏惡語像一根根尖利地銀針，毫不費力地刺向悲痛傷心的方少卿，依舊是極其輕蔑地譏諷著，「爹，這說到底啊，他姓方，咱們姓季，不是一家人就別生拉硬扯地往一塊湊合。

  再說了，當初他和他娘進咱們家門時，不是說的好嘛，不改姓就不能算季家子孫。咱們家能容他這麼些年，也算是盡了情分了。

  還有，他娘活著的時候可是答應了的，她兒子以後娶妻生子就另立門戶過日子，過好過賴，跟咱們家沒關係了。

  爹，既然老太太走的時候留下了這話，那往後咱們家與他還是少來往的好，也別死氣白咧地說什麼親戚不親戚的了。」

  錢氏現在當著村里人和里長李繼忠的面說這麼多，甚至直接將逐方少卿出季家的話挑明，擺明了就是想與方少卿爺幾個撇清關係，不準備再讓他們進季家的門了。

  一個腿受傷的廢物，一個摔下山卻還沒死，都是花錢的要帳鬼。

  現在就是賣了方哲這個小賤種，也不划算了，那還不如就乾脆給他們趕出去呢，省得麻煩。

  錢氏就是這麼算計的，所以才不顧臉面地在眾人面前露出殘忍的本性來！

  再看季老頭子的神情，顯然是很贊成大兒媳婦這番話的，就見他捋著尖瘦的下巴上的幾縷羊角胡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然後面色陰鬱而沉痛地樣子，裝腔作勢地對李繼忠道，「唉……老李大兄弟啊，我這是……家門不幸啊。

  我季孝悌養了方家兒子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情分的。可少卿這孩子，自打他娘過世之後，就不再像以前那樣孝順我了，不說忤逆吧，可也沒叫我省心過。

  唉……我這也是沒辦法啊，才不得已將他趕出季家了。里長兄弟啊，我知道我這麼做，別人肯定會說我心狠，容不下繼子，可我的苦衷誰知道啊？

  我……我到底是歲數大了，家裡的事兒也管不了那麼寬了。但凡少卿這孩子爭點臉，我也能忍他一二了。

  唉……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家務事兒，說不清道不明，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法插手啊。」

  黑的也能被他說成白的。

  季老頭子說到最後，明白的人都聽出來了，他這話是說給大夥聽的，也是說給里長聽的。就是明白告訴他們，他季家的事兒，不想讓外人過問插手呢。

  季孝悌是什麼人？那是跟他大兒媳婦一樣的貨色，雁過拔毛，拔不到都覺著自己吃了虧的主。而且目中無人，驕橫毒辣，一張臉總是陰鬱地叫人害怕，眼睛更像是毒蛇一般，陰鷙狡詐狠戾。

  眼看著自家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他就收起邪惡的嘴臉，打起了苦情牌，眨巴著閃著滿是算計的小眼睛，苦抽抽地拉著一張老臉，一個勁兒地述說著自己的不易，指責方少卿爺三個對他不敬不孝，讓他萬般無奈之下，才不得不這麼做。

  他這一番做派，像張望媳婦，張鐵柱媳婦，王德根媳婦這樣有脾氣，有同情心的，聽了季老頭子這番話，一個個是氣憤不已。

  尤其是張鐵柱媳婦蔡氏，面露愧色，不安地看著自家男人，張了張嘴，可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只暗暗地打定主意，等方少卿爺三個出了季家的門，她就暗中幫一把，這樣也能讓自己心安一些。

  唉……當初要不是方少卿救了自家兒子，他也不會斷了腿，讓季家給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