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場暴風雨
2024-08-12 08:28:34
作者: 輕侯
第300章 一場暴風雨
踏前一步,她鬼使神差地抱住了他。
秋天的首都, 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了,不知這時候的雍和宮有沒有金燦燦的銀杏樹。
鄰座的大哥見她大包小包的,將自己一個小小的斜挎包往身上一挎, 擡臂就將她的東西都掛在了自己身上。
秋意方至, 已經開始有零星的落葉在空中流浪。
出車站的時候,她猜測自己或許能見到爸爸媽媽,還可能見到塔米爾。是以看見塔米爾時並不驚訝,只笑著跳高了朝他擺手。
好久不見的朋友要團聚居然得來首都才行,真是世界變化快啊。
出了站, 林雪君回頭請大哥放地上就行, 連聲道謝說自己朋友會幫著拿。
剛跟大哥道了別, 就見一隻瘦長的大手伸到她目光下方。視線垂落, 便見那隻手大大的長長的, 幾乎沒什麼肉的骨幹、優越的骨相,還有漂亮而標準的長橢圓形狀, 處處都透著熟悉。
她整天跟這雙手的主人一起勞動,一起奔波,一起在院子裡碼牛糞牆, 一起喝奶茶吃手抓肉。尤其, 她看著這雙手從乾瘦變得有肉,又逐漸因骨骼舒展而將肉藏起, 慢慢變成如今這個骨節分明、修長誘人的模樣。
她霍地擡頭,不期然對上阿木古楞因為傾身拎東西而靠過來的面孔。
陽光照亮他異色的眼瞳,讓藍海變得清淺,灘涂泛了金芒。
「喝!」她低呼, 下意識將雙手合十在面前, 瞳孔也因情緒波動而放大。
看到他因為成功嚇到她而得意快活的狡黠笑容, 林雪君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在這裡?!」
「我給《首都早報》編輯回了電話,說願意來做一段時間的專欄配圖作者。」他站直了身體,短髮被秋風吹得蓬鬆,陽光一照顏色更淺了,輕飄飄像將深秋落葉罩在了頭上。
林雪君笑著搖頭,伸展雙手在塔米爾過來擁抱時一起將阿木古楞也攏入懷抱。
三個朋友抱在一起,互捶對方的背,錘得咚咚響。
丁大同靠在小轎車車門上,看著年輕人在舊樓站前盡情綻放他們的光彩。少時的友誼真好啊,他們盡享著並肩闖世界的風發意氣,肆無忌憚地大笑,好像知道自己是站在陽光下最耀眼的花朵一樣。
在車站裡丁大同就給杜川生教授和遲予教授他們播了電話,回程路上林雪君一直在問塔米爾和阿木古楞最近怎麼樣,又問阿木古楞一個人坐車到這麼遠的地方,路上有沒有遇到困難。
接著才講起自己的奇遇,雖然塔米爾和阿木古楞沒辦法理解她見到蔡志峰的興奮,但兩個朋友仍專注傾聽,笑吟吟地看著她。
好像眼中除了她再也看不到其他風景。
她太耀眼,讓絢爛的秋意也遜色。
等他們抵達林老爺子的四合院時,林父林母、杜川生教授、遲予教授都已經到了。
遲予教授早就跟杜教授打過招呼,如果林雪君到了首都,一定要通知她,無論在幹什麼她一定到場來歡迎林雪君抵京——今年夏杜教授的研究小組就回到了首都,接下來的研究都將在首都實驗室內完成。
林雪君與每個人擁抱握手,笑容在臉上掛得太久,顴骨上的肌肉都笑得酸了。
剛在林老爺子的四合院裡住了一宿的阿木古楞還有些拘謹,跟著林雪君忙前忙後,時不時還會露出遲疑和迷茫表情。
林雪君擔心他不自在,拉著他的手腕將她安置在自己身邊,一起坐在院子裡跟爺爺聊天。
爺爺遞過來的瓜子塞一小把給他,媽媽遞過來的果盤先挑個大蘋果塞他手裡,遲予教授給買的糖她則剝開糖衣才將之丟進阿木古楞掌心。
林母第一次見這個常被林雪君提起的年輕人,因為沒有經歷過十三四歲的阿木古楞,初見便是17歲的小伙子,是以看著林雪君與他的親昵總覺不太一樣。
與熟客塔米爾一起在廚房忙活時,忍不住透過廚房窗口看著院子裡的爺幾個,小聲嘀咕:「他們在草原上就這樣嗎?」
塔米爾探頭望一眼院子裡,杜川生正與林雪君討論接下來開課的事兒,阿木古楞將蘋果掰成兩半自然而然遞了一半到林雪君手裡,他拿著扇子扇風,扇著扇著,風就朝著林雪君布滿細汗的脖子上去了。
塔米爾手上的動作頓了下,轉頭朝林母笑笑,嘴唇蠕動似乎想講什麼,最終所有話語都融入意味不明的笑容里,隻言片語也未能答出。
廚房裡忙活了一會兒,阿木古楞忽然拐進來,跟林母問了一下午飯要做什麼,當即表示自己會做。
林母不想讓客人幹活,讓他跟塔米爾一起去院子裡坐,阿木古楞卻笑著伸手接過林母手裡的菜刀,並不強勢,卻很溫和自然地接管了工作。
起初林母還在這裡陪著阿木古楞,但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剩下就是烹飪而已,其他人也幫不上忙。便從善如流地在阿木古楞的建議下去院子裡跟女兒聊天了,她早就想跟林雪君話話家常,只是礙於自己是主人要招待這一院子人而已。
林父從外面買了飲品和水果等回來,見林母在院子裡坐著,探頭往廚房一看,疑惑道:「怎麼讓孩子在裡面幹活?」
「我去陪他。」林雪君擡頭望一眼,起身進屋拐進廚房,探頭問阿木古楞:「跟王建國大師傅學成了?」
「嗯,學了好長時間了。」他點點頭,回望時臉上有得色,又有點遺憾:「可惜這邊的鍋和火候不熟悉,用起來有點不順手。」
「你來我家做客還讓你幹活,我媽心裡都不忍了。」
「我要在這裡借住,做些事情心裡舒服。」
午餐8個菜1個湯,除了一個涼菜是林父買回來的,另一個涼菜是林母拌的,其他居然都是阿木古楞烹飪的。
大家吃了都稱好吃,贊阿木古楞能幹,他微笑著只垂頭吃東西,並沒表現出驕傲。
看起來真是個內斂沉穩的孩子。
飯桌上大家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從阿木古楞在報社的工資有多少,到遲予教授接下來要做哪方面的深入研究;從塔米爾最近學習的新小語種,到阿木古楞也在學習英語;又從杜教授下一部準備攻克的難題,到林雪君接下來在京的課程安排。
「每周兩節分享課,都是大教室的課程。32節課程,基本上能把宏觀的牧業和獸醫兩條大課線捋一遍了。」杜川生道。
「是的,深入的內容還是要由專門的老師來教,我就給大家捋一下當下牧業和獸醫行業大概的狀況,未來的展望。把牧業涵蓋的內容和當代牧業發展結合,分析一下大家學的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是幹什麼用的,對未來投入勞動和工作時到底在怎樣的情況下能用得上。
「再講一下基層現在的具體情況,讓孩子們對未來要面對的工作有個概念。」
她會按照未來這兩個大類的課程表、課程目錄,將學生們學的東西重新捋一遍,讓他們有一個更清晰宏觀的視野去面對自己的課業。
一些現在還未知的發展方向,她也會以推演的方式,講給學生們聽。
以便他們未來朝著這些方向走的時候,能更篤定也更從容。
同時她也會將一些現在沒有,未來才會有的突破點,做一些不留痕跡的輸出,潤物細無聲地把很多重要的內容釋放出來。
「嗯,我相信你會講好的。」杜川生笑著點了點頭,許多孩子們出生後就沒有離開過家,對整個國家的真實狀況認知是有偏差的,一位來自基層的老師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補充,「本來以為你3天前就會到,所以已經安排好了開課時間。你臨時到文古鎮幫忙抗疫,課程就推遲到明天,你看你有狀態明天立即開課嗎?」
「有的。」
晚飯後,一群人坐在院子裡聊工作。
搖著蒲扇,晃著嘎吱嘎吱響的舊椅子,在秋夜涼爽的風中,在朦朧的月光下,聊祖國的未來,聊大家正做著的事,聊對將來的展望,聊夢想與野心。
直到明月高懸頭頂,大家才陸陸續續離開。
林雪君和阿木古楞在京期間就借住在爺爺家,便一左一右地跟著爺爺送客。看著大家騎上自行車穿過胡同離開,與大家用力揮手。
遲予教授推著自行車在離開前又用力與林雪君擁抱,她始終感激林雪君對她的研究的幫助,那些啟發、那些大膽的猜想,總能幫助她的研究向前大跨步。
終於送走所有人,林雪君攙著爺爺回房間,折出來時聽到廚房嘩啦啦響,閃進去便見阿木古楞正借著月光刷碗。
啪一聲打開燈,她問:「怎麼不開燈?」
「月光挺亮的。」省電的習慣早已深入骨髓了,只要有月光不影響做事,他就不捨得開燈用電。
林雪君走到他跟前要伸手幫忙,阿木古楞卻用胳膊拐開她,「你今天才下車,去睡吧。」
「碗明天再刷吧。」林雪君看了看天,「都這麼晚了,你明天也要早起去編輯部報導吧?」
「還好,這不算什麼。」
水聲嘩啦啦響,林雪君忽然探頭問:「你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總感覺晚飯開始他的情緒好像就有些低落。
「沒有啊。」阿木古楞低頭,將碗沉入洗碗盆底。
「沒有嗎?」林雪君伏在案桌上,仰頭從下而上看他的臉。他們太熟了,他有一點點表情上的小不對勁,她都能立即發現,他要騙過他可不容易。
「……」他繃緊唇線,忽然不應聲了。
「為什麼不開心啊?」她追問,伸手戳了戳他腰側。
阿木古楞立即一扭腰,躲開她手指,還是不講話。
「昨天在這邊住得不開心嗎?我爺爺待你不好?」林雪君開始掰著手指頭瞎猜:
「是誰說了什麼話惹你不開心了?我媽媽嗎?還是我爸?」
「沒有,挺好的,都不是。」阿木古楞怕她誤會,忙低聲解釋。
「那怎麼了嘛。」她乾脆伸出兩隻手,連環戳他的腰。
阿木古楞再也沒辦法刷碗了,躲開她的同時後退一步靠在刷碗台案另一邊,見她直視著自己,不自在地撇開頭。
林雪君耐心地看著他,等著他,好半晌才聽到他開口:
「燉紅燒魚……煎魚的時候我不熟悉這邊的鍋,火候也不像咱們大隊的土灶,魚皮煎掉了,兩邊魚皮都粘在鍋底上……」
他說著眼眶忽然有些泛熱,一股莫名的委屈漫上來,出乎他意料的洶湧。
都已經17歲了,他都兩年左右沒再哭過了,也發誓過以後絕不流淚。
沒想到今夜竟遇上這麼奇怪的情緒。
偏開頭,他話音效卡住,悄悄深呼吸平復情緒,不想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魚皮粘鍋了?這不挺正常的嗎?王建國煎魚也不是次次都能保留住焦黃的魚皮啊。」林雪君更疑惑了,這有什麼值得不開心的。
見他撇開頭將面頰繃得緊緊的,下頜線都更清晰了。林雪君甚至看到他下巴上鑽出來的茸茸毛須,和被燈光打得明暗分明的脖頸線條。
他乾咽一口,喉結輕滾,明暗邊界線起伏波動,仿佛海面上剛起了個浪又忽而平靜。
「之前在大食堂里跟王建國同志和大師傅偷偷學習的時候,我煎魚煎得可好了。後面每次都能將魚皮煎得焦黃,出鍋的時候魚都是完整的,漂漂亮亮放在盤子裡,再澆上湯底,灑上蔥花香菜,可好看了……」
阿木古楞說著說著又忽然有了怒意,似是恨自己不爭氣:
「我昨天晚上就在想,就在計劃了,等你來了,在家裡擺桌聚餐的時候,我烹飪一桌美食,讓你和——」
他忽然說不下去,只覺得那些心事過於隱秘了,即便是對她也難以啟齒。
尤其是對她,更加難以啟齒。
他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學得那麼好了,偏偏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手指用力摳握桌子邊緣,將木桌子掰得輕輕呻Y吟。他眼眶又熱了起來,想在她和她家人面前大展身手的,他多麼希望……偏偏……
他都已想像過做得好好的之後最完美的場面了,可是魚沒有煎好,炒芹菜因為不是自己處理的菜,沒有掰掉筋絲,爺爺和林母他們都嚼不爛……
死死咬緊牙關,阿木古楞愈發暗恨,只覺挫敗又遺憾,眼眶又熱了起來。
好半晌他才注意到林雪君一直沒有吭聲回應,心中忐忑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搞砸了。又或者說得太多,她會不會覺得他小題大做或者軟弱……
忙轉頭去看她的表情,尋找她的眼睛。
對上阿木古楞暗沉沉難過的兩汪濕潤湖泊,林雪君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她尚不知該心疼他渴望被認同的強烈不安,還是為他過於嚴苛的那份驕傲而哭笑不得。
或許是屋內的光線太朦朧,也可能是窗外的月色太好了,又或者是這樣陌生的環境打破了過往習以為常的一切……
明暗對比強烈的廚房裡,異地奇異的氛圍中,阿木古楞好像跟以往的他都不一樣。變得更加好看,更加高大,他身上早已成型的屬於男性的東西也被光影凸顯。
那種怕自己不夠好、悔恨自己未做到完美的不安與脆弱,在黑夜裡像不穩定的化學實驗,散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氣味。
在平靜的夜色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籌謀一場大爆炸。
踏前一步,她鬼使神差地抱住了他。
想要安撫住那場爆炸,困住他正散發的危險氣息,卻不想自己反而成了這場化學實驗中最危險的一滴催化劑。
秋風悄無生息地鑽入窗口,卻在阿木古楞胸腔里掀起劈天震地的暴風。
溫柔的擁抱和她指腹透過衣衫傳遞過來的溫度滲入皮膚,都化成暴虐的自然災害,驚醒了他的整片草原。鳥驚馬鳴,天的藍色和地的綠色都被撕裂了,化成鋪天蓋地的赤焰和不斷蒸騰的水霧。
天地變色,原來如此。
阿木古楞的世界被撕裂了。
在本就不純粹的友誼中,某些強烈的東西在蓬勃生長,像身體裡忽然住進了一個野獸,蠻不講理地攪亂了他的理性,使他的童心染了魔性。
他開始能夠聽到林雪君最細微輕柔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皮膚下血液無聲的奔流,能嗅到她隱秘的香氣。
他忽然有了一個不能讓這世界知道的秘密,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回抱她的身體。
他的眼神、呼吸、心跳好像都會背叛他,成為可恥的泄密者。他想要將一整個自己都藏起來,不被她看到。
可低頭只看見她發頂時,他又覺得極度地渴望,就像乾涸的土地渴望春雨、飢餓的牛羊渴望草原,他想要她擡起頭來,好好看看他。
整個片區忽然停電,室內的燈變暗,無情見證他秘密的桌子椅子碟子碗都沉入陰影。
某些如閃電般的東西化作銀蛇鑽入秘野山林,胸腔里的暴雨好像也漫溢至真實的世界。
他終於藏進黑暗,感到安全,可以將自己的情感和暴雨般的欲望盡數隱藏,得以喘息。
也得以,偷偷低頭,專注地望她。
輕輕擁抱自己的人忽然開口說:「阿木,我們都希望自己是更好的人,但我們也要接受萬事萬物無法完美。我們都可以不做處處完美的人,哪怕很多人期望我們是完美的。」
講罷這句安慰話,林雪君想要順理成章地退開一步時,他一直克制地捏著身側桌沿的雙手忽松,長臂輕移,收攏成一個擁抱,將她圈住。
轟隆隆,天際響起悶雷。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