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冬日奇蹟
2024-08-12 08:28:18
作者: 輕侯
第288章 冬日奇蹟
這草是哪裡來的?冬天怎麼可能有青草?
深秋總是各個生產隊最熱鬧也最忙碌的季節, 要為接下來漫長的冬天儲備人類和牲畜的食物,要給牲畜做體檢,統計出欄數量, 再運到場部或等場部的車隊來接畜。
秋高氣爽的美好, 總是來不及細細領略便已如划過天際的鷹一般消失無蹤。
再回神時,已入冬了。
潮濕的玻璃窗在夜晚迅速結上冰晶,如果有人坐在窗口盯著看,會瞧見大自然繪製冰花的整個過程。
若人類縮小一百倍,站在窗台上仰望冰花的凝結, 一定會讚嘆這是神跡吧, 那該是多麼壯觀。
清晨起早為生計忙忙碌碌的人常常沒有欣賞冬天造物的心境, 便讓這些可愛的細小禮物又於正午時分悄然消逝。
下第一場雪時, 林雪君殺了3隻雞。
一隻分成幾份, 一小份生肉切碎放在房屋頂的採食板上給海東青飛白,其他燉湯, 等分給沃勒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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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隻送去大食堂,請王建國按照她的做法烹飪成炸雞。
王建國將她提議的各種各樣烹飪方法記錄成了一小本菜譜,66年出版的《大眾菜譜》收錄了經濟實惠的大眾菜餚264種, 封面簡單, 內容稱不上豐富,卻也一再重印, 僅靠一己之力確立了中國輕工業出版社以美食圖書為基礎的生活圖書強社的地位。
是以他也將林雪君和大家提出的各色菜譜整理成文稿形式,經大家同意投遞給了出版社。如果能出版,無論是收到書籍、郵票,還是其他物資做稿費, 對他個人以及生產隊來說都是額外的饋贈。
這一次林雪君提出的做法又更神奇, 雞肉醃製後包澱粉、麵粉、雞蛋清包裹, 油炸一次再復炸,已經如此美味了居然還沒結束。
她還寫了個調醬汁的秘法:
「將這個醬汁調配方法泄露出來,可是違背祖宗的決定,請王同志一定好好調配,我們也一定超認真品嘗。」
王建國看了眼單子,調料配方里居然還有珍貴的野蜂蜜和芥末——都是林雪君才有的珍貴佐料,她也掏出這些壓箱底的寶貝送到了他面前。
吃各種青草和蟲子,跑動著長大的土公雞肌肉緊實且不柴,鮮嫩嫩泛著漂亮光澤的肉塊灑上各種調料後,伸手不斷按摩至入味。
接著均勻包裹蛋清麵漿,丟入油鍋小火炸熟,再復炸炸酥。
醬料調配好後,王建國悄悄捏了一塊兒肉,蘸了下醬,嗅一嗅那股特殊的甜香味,接著試探地咬了一口。
十幾秒鐘後,他瞳孔輕輕收縮,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掉整塊肉。
蜂蜜和芥末的碰撞怎麼會迸發出如此鮮甜而辛辣的味道?實在太特別、太好吃了!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王建國不知不覺間已吃了4塊肉,司務長走進來時瞧見烹飪的大廚站在那兒眯著眼睛享受,吃驚地問:
「你在幹嘛?」
王建國嚇了一跳,見是大師傅,這才不好意思地說明原委。
「做廚師呢,就要有做廚師的操守。我們是過來勞動的,不是來享受先吃的福利的——唔。」司務長走過來,一邊皺眉說教,一邊接手漏勺幫忙炸雞塊。結果王建國居然趁他開口說話的機會,塞了一塊蘸好醬料的雞肉。
他回瞪王建國,嘴巴卻很誠實地嚼嚼嚼。
接著,他嘶一聲抽氣,細細品味之後,不舍地咽下。然後……非常扭捏地、不好意思地、羞愧地……又來了一塊兒。
……
細雪簌簌,又為這片親切的山林草原披上輕薄的白沙,使柔美的山野仿佛含羞的新娘,披著蕾絲頭蓋,隨風慢舞。
還好,這一年的雪既沒有來得太早,也沒有來得太晚。既沒有下得太少,也沒有落得太厚。
一切都恰到好處,又配上炸雞和馬奶酒,19歲已成年的林雪君飲得微微醺,吃得飽足,在朦朧的月色里於清淺風雪中高展雙臂,搖搖晃晃地漫步。
平整的碎石地悄悄變硬,安靜地回應了初至的寒冬。
哈出一口氣,在面前結成一團帶著酒味的白霧。
轉頭看向夥伴們,穆俊卿也喝了酒,臉上紅紅的。天氣還沒有太冷,大家雖然戴了帽子,卻沒有裹圍巾。
夜晚的冷風一竄,所有人都成了烏龜,縮起脖子保暖。
只有阿木古楞才16歲,與她剛來時的年紀一樣,卻還不能像大人一樣喝酒。
可他也早褪去青澀乖巧模樣,走在人群中,掩映在夜色里,偶爾望之,那沉默內斂的人仿佛已然是個心懷家國大事的青年了。曾經的野性和稚嫩都被率先舒展開的皮肉掩藏,眉眼和鼻樑都漸漸長開了,與那長手長腳的外型逐漸一致。
在朦朧的夜晚看人,每個人好像都不太一樣。
夜色讓大家都顯得深沉,少年也忽而成熟。
「胡其圖阿爸他們要回來了吧。」林雪君忽然說。
第一場雪下起來了,只要在草原上積累一層薄雪,畜群趕路就不會口渴,四季遷徙的隊伍又要回返冬牧場了。
……
在草原上第三場雪下起來時,轉場的隊伍終於陸陸續續折返。
早已對草原瞭若指掌的糖豆帶著它的從不打架的愛人和孩子們早早就跑向雪原,大隊伍目的清晰地迎接奧都的羊群,然後興高采烈地圍趕著這幾年裡最大的一群羊回駐地。
奧都那個曾經一臉稚氣的弟弟航新也長成了小伙子,騎著曾經斷過腿的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地墜在隊伍後面。年輕的面容被風雪吹皺,有了成年人般的憂鬱和深刻。
胡其圖阿爸和烏力吉大哥他們的牛隊是兩天後才到的,歲月催老了每一人,老阿爸的頭髮更白了,老阿媽的腰更彎了。
阿如嫂子曾經抱在懷裡的襁褓早已穿著肥厚的袍子滿地跑,再也不能一直背在背後或抱在懷裡了,他實在長得太快了。
遠遠穿進駐地時,胡其圖老阿爸幾乎認不出這裡是他的冬窩子。
碎石路一直深入冬牧場,仿佛再過幾年便要貫穿這片呼倫貝爾大草原。
駐地門口的木柱上纏滿了彩色的哈達,老遠時便能看得分明。建在高處的亭子好像重新刷了漆,在日光中閃耀光芒。
踏進駐地後,老舊的大食堂和儲存牧草的大棚子都翻了新,食堂居然多出了一層,煙囪也更高更粗了,汩汩地噴出更大團的煙氣,瞧著可真壯觀啊。
大棚子被加固後圍了新的木橫欄,再大的風也別想將干牧草吹走。
騎馬悄悄靠近,裡面滿滿當當的牧草可真讓人安心。
衣秀玉的新院子和林雪君的獸醫站一如往昔,每個院子外的院牆下都整齊地堆滿了干牛糞餅,這個冬天她們肯定都能過得暖暖和和。
再往深里走,胡其圖看到了好多像大食堂一樣的二層小樓,結實的木架子外糊著厚厚的土坯牆,煙囪穿過兩層樓屋鑽向朗空。
駐地沒有擴大,能住的人卻大大地增加了——這幾年新來的幾批知青和調過來的牧民都能住上土坯房,可以在大雪中坐在炕上透過雙層玻璃窗觀雪,能脫掉袍子只穿秋衣秋褲睡在大炕上暖和地睡覺,不用再架冬氈包。
才過了兩季,怎麼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那些二層的小樓可真奇特,真漂亮啊。
大隊長和趙得勝幾人遠遠迎出來,代他們接管牛羊,圍趕著入棚,使他們獲得自由,可以回家安頓一番。
從草原上帶回來的氈包放入倉房,屋裡屋外早有生產隊的社員們幫忙清理過,他們將家當擺進寬敞的土坯房裡一一規整收拾,大炕燒起來,驅趕走潮氣和寒意。
灶上燒起火,牧民不能斷頓的奶茶煮上,坐在炕上燙著屁股喝上兩口,趕路積累的寒意退散,人終於能長長吐出一口氣。
春天夏天和秋天的遊牧任務完成,他們終於帶著擴張後肥壯的牛群回到了冬牧場。
胡其圖喝飽了奶茶,步出家門轉拐去牛棚,心裡還是不放心,要再去看一看——大隊長和飼養員有沒有給牛群及時圍上水和草料,今年的牛棚又是否同樣擴張到足夠寬敞,壘建得足夠遮風擋雪。
拐過小路,遠遠便聽到牛群哞哞叫聲,聲音既不焦慮也不急躁,反而好似充滿了滿足感。
他戴緊帽子,看一眼天,再往前走便瞧見了變得更高、更寬闊的乾淨牛棚,才經歷了長途跋涉的牛群全站在裡面也不顯得擁擠。
牛棚圈圍高度被建得跟牛下巴差不多高,外圍搭掛了一圈兒木食槽,裡面放了草料,牛群被幾位飼養員趕著整齊地、面朝外地站了一圈兒,全都低頭吃自己面前食槽里的食物。
這個辦法好,食槽夠大夠長,幾乎可以滿足所有牛同時到食槽前吃草,乾淨整齊,還很方便。
站在牛棚門口,瞧見中間還有幾頭沒有排上隊擠到位置的牛正著急地哞哞叫,林雪君乾脆把著它們先做體檢,等其他牛吃完了再推它們去外圍食槽前吃草。
胡其圖跟熱情的林雪君打過招呼,才要走過去跟林雪君聊兩句天,說一說牛群的健康情況,餘光忽然掃見食槽里的草料,接著便忘記了要跟林雪君嘮嗑的事兒。
天!
那草料怎麼是綠色的?還很濕潤新鮮似的……
這個季節了,哪裡都只能找到黃色的乾草料,哪怕是冬牧場上埋在雪下、根莖仍深扎泥土的活著的草也是枯黃的。
他們生產隊怎麼還能有青綠色的草呢?
他不敢置信地大踏步向前,擠開一頭大母牛,惹得對方不高興地哞哞連叫,兀自伸手撈了一把草料——
觸手濕潤,鬆軟,細小的草段和葉碎都是鮮亮的。
嗅之有輕微的酸味和青草芳香,甚至還有一點點酒味,連他都恨不得來上一口。
被他撈走一把食物的母牛探頭到他手心裡搶食物,剛被林雪君檢查過、還沒吃上一口的母牛也擠過來,伸著脖子探著頭,伸長了舌頭想從胡其圖掌心偷點嘗嘗。
胡其圖忽地回神,將草料丟回食槽,推開想偷草母牛的牛角,轉身朝林雪君幾人大聲問:
「怎麼,怎麼,怎麼還有綠色的鮮草呢?哪裡來的?」
他一著急居然磕巴起來,驚喜的表情將他臉上的褶皺都熨平了許多。
牛群大快朵頤的咔嚓咔嚓聲和愉悅的哞哞讚嘆此起彼伏,融入他驚呼詢問的尾音,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