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狗腿狐貍
2024-08-12 08:27:43
作者: 輕侯
第265章 狗腿狐貍
不是狐貍沒骨氣,實在是人類給的太多了。
將阿木古楞的小本子還給他收好, 林雪君拉開倉房門往裡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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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俊卿從她身後舉射過來的光打亮倉房最內側,橙紅色的瘦狐貍正呱唧呱唧喝肉湯,嚼裡面浸滿了肉湯後變軟的硬饃。
雖然受傷加發燒, 但這傢伙生存能力真的太強了, 膽子其實也很大,看似每次人類靠近時都會大叫著張牙舞爪地示威,實際上既沒有嚇尿,也沒有耽誤它吃肉。
林雪君望著它一邊戒備地瞄她,一邊照吃不誤, 它仿佛更害怕的是她忽然過去搶它的硬饃肉湯。
這種蓬勃的生命力和粗神經居然令林雪君有些感動, 能在暴虐的寒冬中活下來的小動物, 果然都不簡單。
抓了幾把乾草放在比較暖的靠屋這邊的牆根下, 林雪君退出倉房, 將門插掛好,不再過多打擾, 讓瘦狐貍自己慢慢康復。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林雪君在給家裡的5條犬科準備食物的時候,也帶了瘦狐貍的份。將藥粉塞在肉塊里, 雖然傳說中狐貍聰明得不得了, 但糖豆會識破的伎倆,瘦狐貍卻絲毫未發現, 它之前大概真的被餓得狠了,即便昨天晚上明明吃了頓不錯的,今天竟還是狼吞虎咽餓死鬼一樣。
清理了狐貍的糞便後,林雪君將它帶到了後院, 拴在牛棚外的柵欄上, 用乾草給它臨時堆了個窩。在院子裡拉粑粑也好清理, 還不臭。它一身毛,又有牛棚和柵欄擋風,也不會受凍。
院子裡的大動物們看到它後都湊過去聞了聞,大駝鹿過去看的時候,瘦狐貍嚇得直哆嗦——它說不定出生起就沒見過長得這麼可怕的大怪物。
還好大駝鹿並沒有用新長出來的小角頂它,聽到巴雅爾在院外的哞哞叫聲,便噠噠噠追上大姐頭,跟著上山吃草去了。
沃勒和灰風出門巡山前也來聞了聞瘦狐貍,嚇得它炸毛後嚶嚶直叫,兩匹大狼見到它被綁著,嗅到它身上屬於林雪君的氣味後,便沒怎麼搭理它,轉身也走了。
阿爾丘和糖豆也照例過來遛了一圈兒,同樣因為狐貍身上林雪君的味道而沒有攻擊。
只小銀狼炸著毛圍著狐貍不停咆哮,反覆做出撲咬的動作。雖然沒有一次真的撲到狐貍身上,但動作標準,奶音洪亮,架勢像模像樣,可惜瘦狐貍絲毫不為所動。
阿爾丘擔心小銀狼被狐貍咬到,溜達過來叼住小銀狼的後頸便出了門——帶小孩兒遛公園(後山)去了。
衣秀玉最近很忙,每天要上後山去她選做半野種草藥的區域除草、清理腐殖質等。
林雪君也每天早出晚歸去搜屍,到出門的第五天,得勝叔徹底學會了這份工作的要領,便不讓林雪君再跟著他去草原上奔波了。他自己帶了3個青年去做這工作,再次將林雪君這個貴重勞動力釋放了出來。
林雪君便著手給新生牛犢打疫苗的事兒,又伏案記錄了許多工作。
因為冬天生產隊一直出不了門,也沒辦法去場部進貨,林雪君冬天又一直在寫教案、做各種工作的記錄和論文報告,自己留的3瓶鋼筆水存貨全摻了水使用,居然還是用光了。
再摻水使用都不怎麼顯色了,她只好趕去木匠房找穆俊卿借鋼筆水。
穆俊卿沒在木匠房,他上午做完今天量的工作後便離開了。
林雪君只得滿駐地找他,最後竟在駐地門口他們造的涼亭里發現了他的背影。
青年一個人乾巴巴地坐在涼亭的橫木凳上,化雪的涼亭滴滴答答落水,將青年罩在了一個小小的水簾亭中,看起來無比落寞。
林雪君走上小坡,腳下發出呱唧呱唧踩泥的聲音,穆俊卿才發現她,臉上茫然的表情一掃,當即掛上笑容:
「什麼事?」
問罷,他已站起身,被曬得有些黑的面龐露出在草原上磨礪出的爽朗笑容:「我來幫你弄。」
「沒有,我的墨水用光了,想跟你借一點。」林雪君坐到他身邊,遠眺化雪後變得斑駁而泥濘的草原,這是他方才看到的風景,「你在看什麼?」
「也沒什麼,就在發呆而已。」穆俊卿笑了笑,眼底似乎滾動著郁色,但他默默將之掩埋,不願以憂愁的模樣示人。
林雪君從穆俊卿那兒借到鋼筆水,不捨得直接用,又兌了許多水,將黑色兌成灰色才開始用。
前世自己玩過一段時間鋼筆,那會兒買了各種牌子、各種形狀筆尖的鋼筆,還用自己實習的錢買過幾乎所有品牌、所有顏色、所有手作層析彩墨,為了使用這些寶貝,她每天過分努力地寫筆記、做工作記錄、畫腦圖、寫工作復盤……可以說現在能記住那麼多病例和知識,多虧了玩彩墨鋼筆時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那時候墨水多到用不完,現在可倒好,風水輪流轉了,鋼筆水兌水都不夠用,一把辛酸淚。
給《內蒙日報》的嚴社長寫了封信,仔細講述了阿木古楞畫的『獸醫手術縫合技術詳解』,和是否能出小冊子的溝通。
寫好後塞進抽屜,林雪君又開始整理側臥。
現在天氣轉暖,住在側臥的雞鴨鵝等都可以轉移回院子中的雞籠鴨窩了,被小動物們禍禍了一冬的側臥哪哪都是雞屎鴨糞,清理起來費了她好大力氣。
端著擦洗過的桌子椅子到院子晾曬時,王建國路過喊她:
「昨天晚上大巴家養的豬掉進水渠被凍住,今早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大巴把豬賣給咱們生產隊,今天殺豬吃豬,明天大隊長派去春牧場給胡其圖阿爸他們送物資的時候也順便帶一點。你要不要給院子裡的狼和狗們買點邊角料?」
「好呀,上次沃勒它們帶回來的野豬正好吃光了。」林雪君拍拍巴掌,擦一把臉上的汗便揣上錢跟王建國奔大食堂去了。
結果豬被司務長開動脈泡在熱水裡放血,還沒宰塊呢。
林雪君相中了這一盆混了熱水的豬血,跟王建國預定下後,又瞄見了大豬肚子上的刀口。
司務長給大豬開腹加速放血,用的大概是普通刀,不是很鋒利,刀口上參差歪扭,十分難看。這放在殺豬匠眼中,就是刀不利,刀工不專業。但看在林雪君眼中,卻成了個合腹非常困難的案例。
她當即回院子取了縫針,喊上阿木古楞便折返過來要給豬肚子做縫合:
「你不是在畫縫合手法嘛,這大豬腹部的傷口又深又亂,正好可以用上許多縫合方法。我以此豬為例,好好講解一遍幾乎所有縫合給你看。你畫出來,作為『縫合手法圖解』書冊的最後一個篇章,怎麼樣?」
搞一個複雜的縫合案例做收尾,再合適不過了。
林雪君提刀,阿木古楞提筆,兩人圍著一頭大豬一通操作。
半個小時後,大豬被司務長用不利的刀好不容易割開的口子,就這樣被林雪君縫了個密密實實。阿木古楞的本子上也畫了一堆草稿,記錄了許多要點。
林雪君望著大豬腹部完美的縫合線,阿木古楞望著本子上滿滿當當的收穫,兩人都十分滿意。
「你預定的東西泡好血、宰好塊了給你送過去。」王建國要用食堂開搞午飯了,送林雪君和阿木古楞出門時,指著大豬道:「一會兒我再把你縫上的剪開就行了,你不用管了。」
林雪君兩人,一個折返小院繼續清理側臥,一個回自己小木屋去細畫草圖。
半個小時後,去倉庫和地窖清點食物,要規劃著名在天氣轉暖前將怕爛的食物都消化掉的司務長終於趕回大食堂。
瞧見大水槽里的豬,他哎呦一聲叫,湊近了疑惑地盯著豬肚子:
「哎?我的豬怎麼又給縫上了?」
「啊!」王建國這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備菜,忘記把豬肚子重新剪開了,忙取了剪刀跑過來,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林同志剛才過來送東西,看見你給豬切的一刀,說切得非常刁鑽。她一時技癢,就給你縫上了。」
「……」司務長哭笑不得地看著豬肚子,這縫得嚴絲合縫的,都不捨得再剖開了,「要是有博物館,能存放得住豬肉的話,應該把林同志縫的這一塊切下來,裝裱起來供獸醫學徒們觀摩。」
「哈哈,可沒有這樣的博物館,也沒這樣的保存技術。還是咱們吃了吧。」王建國上前咔嚓咔嚓剪開縫線,一邊剪也忍不住一邊讚嘆:「縫得是挺好,里外好幾層都縫得貼合著。」
「幹啥都需要技術,這技術咱們就算不懂,都覺得漂亮。」司務長將刀磨好,走回大豬身邊,看著王建國費力地剪線。
用剪刀尚且如此難以將之破壞,如果真是頭受傷的活豬,這傷口應該能長得完好吧?
住在牛棚邊的瘦狐貍恰能回答司務長的問題。
它每天兩頓消炎藥,三頓飽飯,一日日康復起來。在第4天時,割掉那麼多肉的傷口就已經不再腫脹了。傷口中流出許多組織液和透明的血小板,沒再發臭腐爛。
隨著傷口漸好,被嫌棄皮包骨頭的『小沒用』日漸豐滿起來,它那一身橙紅色的毛髮居然在沒有人為梳理的情況下,也慢慢恢復柔順蓬鬆。
動物的恢復能力總是令人驚嘆,才飽食了幾頓而已,打結的瘦丑狐貍搖身一變,皮毛光澤蓬鬆,成了條在陽光下有些耀眼的橙紅美狐貍。
它眼周紅色的毛變得光澤後,像打在臉上的腮紅一樣可愛。再配合支棱起來的毛茸茸大耳朵,黑色上翹的眼線,嘴側腮上蓬鬆的厚毛,還有逐漸肥漲起來的圍脖,忽然就有了點禍國的媚態。
它一變漂亮,林雪君對它的關注都多起來。
不僅戴著大手套用雪給它搓洗乾淨了圍脖和背上的毛,還按著它給它做了遍梳理。大部分打結的毛團被梳開,實在梳不開的被剪掉。
瘸腿狐貍足夠聰明,很快便適應了人類給它換藥、餵它食物、給它梳毛等行為,不再一驚一乍地尖叫或試圖攻擊。它比任何動物都更快地接受了兩腳獸和現在的生活,甚至都沒有過度撕咬扯拽過拴著它的繩子。
識時務的漂亮狐貍。
這天晚上,社員們在大食堂大吃一頓、補足了油水。
林雪君買到一鍋血水、許多不太好處理的邊角料和幾根沒剔得特別乾淨的大骨頭,全丟在鐵鍋里一鍋出。1個小時的熬煮,不止燉出許多血塊,被斧子砍斷的骨頭裡的骨髓也被燉了出來,跟肉塊、內臟塊、血管等雜七雜八的好料混在湯里,香得灰風直狼嚎。
4個特別能裝的食盆里盛了滿滿當當的食物和湯,又掰入幾塊硬餅子,營養均衡。
小銀狼雖然沒有食盆,但也有一個大碗,它一頭扎進去喝湯,後爪幾乎懸空。要不是林雪君一直幫它手按著大碗,它能把一碗湯都壓翻。
蹲著扶碗到小銀狼喝乾了湯,林雪君才鬆手任它舔碗底。
站起身後一轉頭,便見牛棚後一個紅腦袋探出來,饞字寫了滿臉。
林雪君忍俊不禁,將剩下的湯和食物裝進一個有些破舊的鐵盆里,沒有硬饃了,便掰一些粗糧窩窩頭進去。
林雪君端著盆過去的時候,橙紅狐貍不僅沒有躲閃,還拽著繩子朝前掙。甚至一邊唧唧嚶嚶地叫,一邊學著糖豆的樣子搖擺身後蓬鬆起來漂亮得像個大毛撣子一樣的紅尾巴。
這傢伙……真是野生的嗎?
為了那一口肉,它都不需要人類做什麼,就直接自我馴化了嗎?
將食盆放在狐貍面前,林雪君才鬆手,狐貍就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全程它沒再擡過頭,完全無視了林雪君就站在身邊——是它的智慧讓它完全放棄了對林雪君的防備,還是食物讓它放棄了作為野生動物的警惕?
「呱唧呱唧——」狐貍吃得好香,林雪君看得都想嘗一嘗自己做的狗飯了。
真有那麼好吃嗎?
所以,不是狐貍不警惕,是人類給的實在太多太好?
林雪君轉身見沃勒已吃完了自己那一盆,便端鍋出來又給它們的食盆滿上。
瞧著四大條各個吃得香噴噴,林雪君幸福地蹲在邊上,伸手愛撫起沃勒。看著它們這麼喜歡她的手藝,她還挺快活挺得意的。
穆俊卿等幾名知青飯後散步路過知青小院,便拐過來摸馴鹿看狼。
大家一起幫她洗刷了大鍋、清掃了院子,正準備坐在院子裡喝喝茶嘮嘮嗑,帶人上山開荒的衣秀玉終於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一進院子,她一屁股坐在擺了茶碗的長桌邊,接過林雪君遞給她的茶便咕咚咕咚連喝了兩杯。
「我們才開出來的那片適合種植林下草藥的松樹林,要過去不是得越過一條小溪嗎?」衣秀玉放下茶杯,轉頭對朋友們道:
「山上化雪,小溪變小河了,我們想過去,已經不能用跨的了,得趟河。
「大隊長說天氣還沒大暖呢,等山上的雪全化了,春雨、夏雨下起來,那河還不知道要變多寬。」
「那怎麼辦?」
所有人都擡頭望向衣秀玉,中草藥的事兒是場部陳社長安排下來的,衣秀玉這裡做試點,只要成功了,全公社都能一起搞起來。
這也太倒霉了,出師不捷啊。
「要建橋。」衣秀玉終於喝夠了水,放下茶杯,擡頭朗聲道。
穆俊卿聽到這仨字,當即睜大了眼睛。常常浮現落寞和迷茫的眼睛忽然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