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是她!是小梅!
2024-08-12 08:26:32
作者: 輕侯
第216章 是她!是小梅!
孩子們都來了,小梅,你的親人朋友們都在。
林雪君歸隊後本屆內蒙勞動模範表彰大會的流程再次推動起來, 對流程、對台詞、彩排等一個又一個地推進,所有模範和大會工作人員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
58年中國第一座電視台、中央電視台的前身——北京電視台開始實驗播出。之後上海、哈爾濱等城市相繼開辦電視台,到了60年, 全國的電視台、試驗台和轉播台達29座。
雖然黑白電視到現在還沒有普及, 但很多機關單位和公社都購買了電視,收看節目。不少公社晚上都會組織社員一起看電視節目,不過不是所有地區的社員都能看到自己所在地的地方台或省台,大多數也都是轉播,能自己製作節目的地方還是很少的。
林雪君在出發呼市前就給父母寫過信了, 希望他們能在首都工作單位收看她上台領獎的畫面, 電影廠錄製的節目膠片會送去首都播放, 好多地區都能看到錄播的節目。
說不定爺爺在家裡也能收聽到關於她在呼和浩特被授予年度抗災模範稱號的播報, 家人們一定會守著廣播小盒子和電視吧?
爺爺說不定也會去爸爸單位跟爸爸媽媽一起看電視, 到時候肯定還有許多爸爸媽媽的同事朋友,不知道家人是會驕傲多一點, 還是不好意思多一點。
林雪君在彩排時腦內總是冒出許多雜念,時而羞赧時而興奮,真是心情激盪起伏的時光啊。
終於到了要開大會的晚上, 站在台下時, 每個人都不自覺緊張起來。
林雪君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悄悄深呼吸,真是比答辯還緊張, 比大學期末慶典上台表演節目還緊張,真怕主持人喊道她名字後,她會順撇著走上台,那就要讓收看得到節目的所有同胞同志們見笑了。
更千萬不能摔倒啊, 不然爸爸媽媽他們看節目的時候, 一定會被同事們笑的。
如果生產隊的朋友們也看了節目, 她回去後準會被大家笑一年……
揣著這樣的忐忑悄悄背稿子,腦內演練上台的流程時,滿達日娃忽然湊到她耳邊。
林雪君轉頭望過去,生怕對方發現了自己什麼不妥的地方,正色望過去,開口就想問自己的口紅沒有花吧?妝容沒有很滑稽吧?
哪知滿達日娃一點緊張樣子都沒有,拉著林雪君的衣服拍拍打打,一邊上下打量,一邊嘖嘖道:
「林同志你可真俊,長得又高又瘦的,雖然有肌肉吧,但骨骼細柳,一點也不粗壯。真好看。你瞅你往這兒一站,就跟我學的那個詞一樣,亭亭玉立的。」
「……」林雪君。
滿達日娃的心理素質實在令她羨慕,大家就要上台了,這人居然還有心思在這兒欣賞漂亮姑娘。
燈光亮閃閃的前台上,主持人忽然打開話筒,對著拍了拍,隨即試起音。
林雪君攥住滿達日娃在她身上亂拍的手,猛地挺直身板,肅容面向光影交錯的正前方,如戰士要上戰場一樣,緊繃而莊重。
……
呼市開大會,呼色赫公社裡,陳寧遠也想以『看林雪君領獎』為契機,給公社添置一台電視機,放在辦公室里,以後每天晚上和休息日還能組織大家開展看電視的活動。
但即便今年呼色赫公社出欄大量牲畜,賺了不少錢,想買一台電視卻也不容易。從海拉爾市裡的渠道訂,等電視到貨,林雪君說不定都到家了,反正肯定趕不上看節目。
陳社長沒辦法,只得一邊安排人買電視,一邊準備組織個小隊去海拉爾的機關辦公室看節目。
第七生產隊的人肯定是要帶的,打電話過去一提這事兒,報名要一起去的居然有三十來人之多。
這是準備除了留下看家、照顧牲畜和放牧的人外,全生產隊都跟著去海拉爾看林雪君頒獎嗎?
陳寧遠嚴肅地拒絕了王小磊的申請,最後只給了10個名額,已經是格外放寬了。
節目播放前,公社集結小隊提前奔赴海拉爾。
因為不知名的特殊原因,節目推遲,陳寧遠只得帶著小隊去市機關宿舍跟辦公室職員們擠著睡幾天。打地鋪的、擠通鋪的,怎麼都能對付幾宿。
白天大家也不閒著,不是被陳寧遠帶著去市內的工廠里觀摩學習,就是去逛供銷社和其他專門鋪子,研究哪些東西有用,了解當下又多了哪些商品。
不少社員在逛供銷社的過程中找到了新的賺錢目標:購物和更便捷舒服的生活,總能成為一種激勵。
節目播放推遲到第四天,陳寧遠又帶著社員們泡了一整天的市圖書館,大家埋頭學習記筆記,倒也收穫頗豐。
晚上他們接到通知,節目播放日期終於確定了。
從市附近公社趕過來的人數很多,6個有電視的機關單位都被分配了不少人。
陳社長擔心看電視的人太多,他們坐在後面什麼都看不清,於是早早就跑到單位來想搶個好位置。哪知提前2個小時過來,居然還是沒坐上第一排。
好在第二排位置也算不錯,電視裡的人臉是看得清的。
辦公室里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看電視,對上面的所有按鈕都好奇,盯著裡面的節目目不轉睛地看。坐得近的同志都在交頭接耳討論這東西到底是怎麼把畫面弄進去,又是如何傳到每一台電視裡的。
插兩根天線怎麼就能接收什麼信號了?按一下按鈕怎麼就能調節音量了?
真像魔法一樣神奇。
節目開始前,機關辦公室里的後勤同志還給大家送熱水和瓜子。一群人磕著瓜子喝著熱水嘮著嗑,真有種茶館裡看戲的氣氛,只是在台上表演節目的不是真人,而是個方盒子。
衣秀玉挽著孟天霞的手臂,忍不住悄聲說:「要是我能買得起電視機就好了,放在家裡播節目,我可以一邊炮製草藥,一邊看電視。」
「多費電啊。」孟天霞心疼地道,「要不你把買電視的錢給我,以後你摘草藥的時候,我站那兒給你唱歌?」
邊上的王建國聽到了立即探頭道:「那錢也分我點兒,我還能給您表演個剁餃子餡兒。」
「我能給衣同志表演個轉枕巾~」
「要不一起扭個秧歌?」
「哈哈哈,我這是請了個馬戲團。」衣秀玉被逗得哈哈大笑,攥著瓜子一邊往嘴裡塞一邊道:「哪用得著你們啊,院子裡要駝鹿有駝鹿,要狼有狼的,咱們馬戲團里可不缺你們幾個。」
晚上8點一到,立即有兩個青年出來維持秩序,大家靜下來後,一位年長的女同志走到電視機前,在上面按了兩下,轉換了個頻道。
電視節目雪花有點大,女同志又扭著天線轉了幾個方向,雪花雜質立即變小了。
「好了好了。」急性子的同志立即大聲喊。
維持秩序的青年忙又過來制止喧譁,連嗑瓜子的也給喊住了。所有人都要正襟危坐地老實觀看,不發出任何噪音,才能保證電視機的聲音可以傳至辦公室里每個人的耳朵。
節目開始,主持人上台起,大家的眼睛就瞪圓了。剛開始坐在後面看電視的人還能老實坐著,後來實在是看不清人臉,乾脆都站起來往前面擠。
看了模範頒獎大會,大家才知道原來有這麼多種優秀勞動者,原來放羊放得好也能當模範,割草割得好也能當模範……於是,在每個行業中工作的人都感受到了鼓舞。
這世上的三百六十行似乎的確是平等的,真的行行都能出狀元。
模範一個一個地上台,有的是草原局的領導給頒獎,有的是前一年的模範給頒獎,有的是農業局的領導給頒獎,有的是草原上的英雄人物給頒獎。
王小磊漸漸有些坐不住了,轉頭跟趙得勝小聲嘀咕:「這都上了快十個模範了,咋還沒有咱們小梅呢?」
「別著急。」儘管趙得勝也很著急,但還是拍了拍王小磊的肩膀給與安撫。
坐在前排的同志回頭朝著兩人噓聲,他們忙閉了嘴。
又4個模範上台,陳寧遠社長雖然也沒吭聲,但也緊張地抿直了嘴唇。
後面漸漸有人開始小聲私語——
「不是說咱們呼盟有3個模範嗎?咋就出來兩個?還有一個是誰啊?」
「好像是呼色赫公社的林雪君獸醫,在報紙上發了很多文章那個,今年咱們抗災,她可露臉了。」
「咋沒有呢?」
「不會中間出了什麼差錯吧?」
「噓——」
漸漸的,連一直穩坐著不吭聲的阿木古楞都有點如坐針氈了。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在一起,牙齒緊咬在一起,眉頭死死皺著,前面有哪些模範都顧不上記了,心裡只忐忑地等著。
衣秀玉和王建國幾人也肩膀頂著肩膀,緊張地盯住電視左側邊緣——那邊是下一個模範上台的區域。
穆俊卿雙手抱胸,身體微微佝僂著,脖子卻使勁兒往前抻,專注得連體態也顧不上了。
「下面要介紹的,是我們今年最後一位優秀模範,也是我們這次表彰大會的最後一位勞動標兵——」上一位勞動者發言後,主持人終於走向屏幕正中,轉頭看向模範登台處。
辦公室內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後排的同志更是直接踩在了凳子上,搖搖晃晃地探頭盯住電視機屏幕。
「她是我們今春抗旱災、抗蟲災戰線上先頭部隊中的佼佼者,早在旱災剛開始,蟲災還不顯的時候,她就連寫了兩篇文章,倡導大家提早準備。每一種方法背後,都有她大量閱讀、學習和實地考察試驗的——」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電視傳出來伴隨著沙沙雜音,聽在一些人耳中卻依舊如此悅耳。
一直僵坐著的阿木古楞忽然陣起雙臂,激動得張大了嘴巴,雙眉高挑,眼睛亮晶晶閃起光。
是林雪君!是她!
「她不僅帶著自己公社社員提前在冬天布局預防工作,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還通過撰寫文稿的方式,將自己的方法廣傳播,傳授給每一位讀報紙的同志……
「從她的履歷中我們可以看到,早在去年她到呼盟支援邊疆起,便通過高超的醫術,提高了生產隊的全年出欄量,之後又改良了優質牧草的種植和收割技術,在整個公社開展了學習獸醫知識、牧草種植技術的高質量……
「最近,她策劃、編纂出版的《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上架開售,幫助許多公社解決了用藥難的問題……」
穆俊卿聽得面紅耳赤,胸腔里的血液仿佛都在沸騰。
主持人一句又一句介紹的背後,就是林雪君過去兩年的工作與生活,是她的每一份努力、每一次堅持!
這份榮耀好像也通過電視傳遞給了他,在這一刻,他們這幫林雪君的親朋好友,感覺上都像被誇的是自己一般。
同樣的驕傲,同樣的興奮。
在主持人的聲音之外,他忽然聽到一下又一下漸漸變大的抽泣聲。
愕然轉頭,便見坐在這一排最左邊的王小磊正控制不住自己地抹眼淚。
雖然王大隊長的哭聲有點影響群眾聽電視,四周卻沒有一個人朝他「噓」。
因為王大隊長這個領哭員一哭起來,邊上眼窩子淺的女同志男同志們也忍不住了,很快或重或輕的抽泣聲就交錯著成了個『感動、激動交響曲』。
衣秀玉和孟天霞牽著手,向前望的目光中都充滿了嚮往。她們情緒激動起來,相握的手都不自覺攥緊,疼了才笑著鬆開。
低頭甩手時,衣秀玉發現邊上的阿木古楞不見了,左右找半天才見到他不知什麼時候跑到第一排前面地上坐著了。
雖然要坐硬水泥地,但勝在距離電視近。
當「林雪君同志」五個字被主持人念出時,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再也安耐不住的高呼尖叫。
接著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伴隨著不知是王小磊隊長還是趙得勝大叔因為激動而破音的喊聲:
「是我們呼色赫公社的林同志啊!」
「是我們生產隊的小梅!」
「是小梅啊!是小梅啊——」
電視機里,林雪君健步走上台,微笑著朝鏡頭招手,不卑不亢地與主持人和台上的其他模範、英雄及領導握手。
王小磊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哽咽著話都說不利索卻還是忍不住喋喋不休:「我們小梅多俊,我們小梅太優秀了……」
陳寧遠摟著王小磊的肩膀,想要開口安慰,可他目光凝著電視機,實在沒空跟王小磊講話。
阿木古楞盤腿坐在電視機正前面,右手攥拳抵住唇,面孔、耳朵和脖子都是紅燙的,眼眶也紅彤彤的含了一泡淚。他卻顧不上擦,眨眼間哪怕僅少看一瞬的損失也不願承受。
身後的亢奮低呼、激動抽噎,他都聽不到了,世界好像忽地縮小,縮成電視屏幕方方正正的12寸大小——這個世界裡只有站在台上榮譽加身的女青年,她那麼明媚,那麼驕傲。
亭亭如松木,光芒萬丈。
林雪君,林雪君!
榮譽獎章被給她頒獎的大領導別在胸口,大領導親切地湊頭與她講了半天話,顯然對她欣賞得很。
在主持人請林雪君分享自己的工作方法和優秀經驗時,大領導拍了拍她肩膀,又與她講了好幾句話才送她上前。
林雪君前邁兩步,站在舞台中心,於燈光匯集之處立正,筆挺玉立,握著話筒,向所有人問好。
辦公室里再次噤聲,連抽泣也被壓制到了最低。
「……在生產隊裡,我同草原上的老人們那裡學會了如何看天氣,如何判斷風向,如何尋找最好的堿草……
「……在這裡,我從書上讀到的知識得到了校驗。單薄的知識只有落地草原,才變成豐厚的智慧,牧民前輩們的經驗與知識結合,才是真正有用的方法……」
林雪君的聲音在電視裡聽來似乎不太一樣,可那底氣十足的調子卻還是一樣的熟悉。
大家聽著她的話,聽著她分享自己在草原上學習到的東西,感受到她對這片土地和在這裡生活著的人們的認同,既覺得榮耀,又頗感動。
漸漸的,連方才沒哭的人也悄悄落了淚。
屋外噼里啪啦之聲漸起,冷雨趁夜而至。
辦公室的窗隔風效果差,冷空氣卷進來,吹得頭頂掛著的燈泡輕輕搖晃。人影便也隨著燈光鬼魅般亂晃,陳寧遠站在第一排最右邊,偶然轉眸隨著光影望向辦公室另一側,塔米爾和托婭不知什麼時候趕到的,正站在第一排另一側。
他們目光都凝著電視機,或因情緒激動而抿緊嘴唇極力克制,或捧著面孔又哭又笑。
塔米爾手上還握著馬鞭,靴子上沾滿了泥濘,編成小辮子的長髮濕漉漉的,顯出奔波急趕的狼狽。
托婭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劉海全都濕黏在臉上,形象全無。
可他們臉上絲毫沒有疲憊之色,雙目炯炯,心裡眼裡全是奔襲百里也要來看上一眼的好友。
孩子們都來了,小梅,你的親人朋友們都在。
都在看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