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100%致死?【2合1】
2024-08-12 08:26:26
作者: 輕侯
第211章 100%致死?【2合1】
無力感能打垮最硬人類的脊梁骨……
前世林雪君到呼和浩特實習過, 兩大奶廠都在呼市市郊,呼和浩特市內的大學也常組織去兩廠參觀,畢竟是吸納相關人才的大企業。
零幾年的時候正是北方沙塵暴最嚴重的幾年, 每天回宿舍都帶一身的灰土。出門剛刷的皮鞋, 兩秒鐘就一層灰。白口罩出去,回來時掛倆黑洞洞的豬鼻孔。洗頭一洗一水盆的沙子,吃飯時總是牙磣。
那會兒本地的實習朋友經常在帶她吃各種本地美食時,在熱烈的餐桌上給她講自己城市的笑話,說白鴿出去, 烏鴉回來…
林雪君見過最大的沙塵暴也是在呼市, 風吹得整個世界都是濃黃的, 人要橫著走才能跟帶著沙子的風抗衡, 體重輕一點的都害怕被吹走。燈光因為大氣的消弱作用而變成藍色, 充滿了科幻場景般的異象。
如今的呼和浩特雖還沒有後世那麼多汽車尾氣和沙暴,但深秋風大, 落葉撲簌簌往下掉時,也有土塵裹挾在風裡往人身上拍。
大青山到底沒能擋住所有西北風,仍有漏網之風在呼呼地吹。
林雪君坐的馬車跑得很快, 穿過正在努力發展的城市時, 她回眸掃望那些曾經林立著大廈的街區里陌生的土坯建築,確為隔世。
「大叔, 你能把馬群從發現異常開始的所有症狀跟我先說一下嗎?」林雪君掏出懷裡隨身帶著的筆記本,咬開筆帽,準備做筆記。
坐在她身邊的盧大春豎起耳朵也準備傾聽,滿達日娃同樣掏出本子, 準備記筆記的認真模樣仿佛她也是個獸醫。
「喘啊, 剛開始一匹馬喘, 後來好幾匹都喘,最後一個棚里的都喘。」中年人轉頭對林雪君道:「我姓張。」
「有沒有發熱?」簡單記錄下張大叔的話後,林雪君擡頭又問。
「這個,好像有的沒有,有的發燒吧。」張大叔琢磨了一會兒才回答,語氣不是很肯定。
林雪君記錄後便在後面打了個問號,這是後續她見到馬之後,需要重新確認的信息。
「有沒有人出現同樣的氣喘、發燒之類症狀的情況?」她繼續引導著張大叔回憶病馬情況。
「人沒有啊。咋?還有能傳染人的病?」呼市人的講話腔調更偏向西北一點,語氣末尾的拔高音特別突出,反問時最後一個字還會出現特別有意思的轉音。
如今林雪君聽來,竟覺得十分親切,仿佛回到了前世實習的那幾個月。
「人畜共患病也是有的,比如布病之類。」林雪君點點頭。
沒有出現人畜共患的狀況,那麼也會感染馬匹的禽流感可以pass掉。這個病雖然在國外發生很早,但96之前應該不會出現在國內。
會感染人和牛馬豬等動物的、造成呼吸道等症狀的口蹄疫應該也可以排除。
還有其他一些拉拉雜雜的稀奇古怪的病都先不考慮,可以為後面的疾病篩查確認工作省很多力氣。
「那應該不是,咱們好多人跟著跑了好幾天了,晚上睡也睡不好,白天吃也吃不好,抵抗力肯定弱的,但都沒生病。」張大叔回頭說罷,趕著馬車拐個彎後駛上了一個緩坡。
「行。除了氣喘呢?還有別的症狀嗎?胃口怎麼樣?吃嗎?喝嗎?排便如何?稀的還是乾的?尿尿正常嗎?」林雪君耐心地詢問。
滿達日娃擡頭朝林雪君望去,聽著她專業地找角度了解病畜情況,眼神中漸漸生出些認同。
「都不吃了呢,也不愛喝水。那個排便……」張大叔想了會兒才道:「有的拉稀,有的便秘呢,也可能就是堵住了不拉,反正肚子漲著的。還有的馬肚子裡鼓氣,漲得可厲害。」
林雪君埋頭記錄,眉頭越皺越緊。
光聽張大叔這幾句話,可能的病就太多了,各個都是棘手的傳染病。林雪君後世學習的時候就常常感嘆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多的病痛,在如今這個藥物稀缺、治療方法貧瘠、獸醫學發展幾乎停滯的時代,心中對疾病的抱怨就更重了。
林雪君不時發問,她本子上的記錄也越來越多。伴隨記錄內容的其他內容也越來越多——猜想、重點標註,以及對接下來診治方向的規劃內容——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跡。
滿達日娃轉頭朝林雪君筆記上掃一眼,又看看自己本子上稀疏的字跡,有些撓頭。她一向覺得自己學什麼都快,但獸醫學這個科目,看起來門檻有點高。
「能推測出是什麼病了嗎?」滿達日娃乾脆將本子一合,擡頭直接問向林雪君。
「還要看到病馬,做足檢查才行。」林雪君左手不斷在抓張之間變換,看著筆記上亂糟糟的內容,心中的緊張情緒悄悄漲大。
……
馬棚就建在山坡下的一片田地邊,農田剛收割完,尚有許多菜秧子、玉米杆被棄置在田裡等待有人力的時候收攏。
林雪君坐的馬車在距離馬棚幾十米的時候就停了下來,張大叔將馬拴在一個臨時堆放玉米的倉棚區,解釋一句怕病馬傳染好馬,才帶著林雪君幾人步行向馬棚區。
連坐幾天火車又坐馬車,人屁股都麻了,步行反而舒服一些。三位勞動模範將自己的行李放在倉棚區請一個看糧食的老鄉幫忙看一下,便一邊向四周張望一邊大步流星。
張大叔已經很急了,步速居然還是遜色了林雪君。
馬棚里有一半帶頂的是給馬遮風擋雨的,兩個獸醫和三個獸醫衛生員正站在那邊庇蔭喝水。
另有一個老獸醫和一名獸醫衛生員及兩名飼養員還站在露天處,用針扎穿馬腹給脹氣馬排氣。
「蘇赫大叔,別忙了,那匹馬救不回來了,白折騰。」站在有頂一側棚子裡的中年獸醫端著大水缸子,無奈地朝還在太陽底下忙活的老獸醫招呼。
叫蘇赫的老獸醫卻像沒聽見一樣,給這匹馬紮好排氣孔,讓獸醫衛生員看著病馬排脹氣,自己又轉去另一匹病馬前查看病馬輸液後的症狀變化。
兩名納涼的中年獸醫對望一眼,表情都不太好。
他們一起折騰了兩天了,什麼方法都試過了,既無法確認到底是病毒性疾病還是細菌性疾病,各種對症治療方法也毫無作用,馬還是一匹接一匹地病死。
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了,照他們的建議就是結束病馬的痛苦,將所有病馬就地深埋或焚燒。把這次疫病狀況登記入冊,作為懸難病症留後研究。
現在馬要遭齊了所有罪才死,真是太作孽了。尤其棚圈裡馬糞、馬屍橫陳,要留著做糞便檢查的、做解剖的,臭氣熏天,他們都擔心再這樣下去會有瘟疫。
可是蘇赫老漢脾氣實在太倔了,怎麼勸都不停手,也不允許他們將病馬宰殺無害化處理。
老獸醫蘇赫這樣倒顯得其他人好像很不負責任、不願意盡心盡力似的,這麼多人圍著兩三天了,如果有辦法,不早用了嘛。大家想要無害化處理,不也是不想病馬多遭罪,害怕有瘟疫之類嘛。
兩名中年獸醫一邊看著老獸醫蘇赫瞎忙活,一邊搖頭嘆氣。
忽然有幾人拉開馬棚走進來,禿頭的吳大鵬獸醫放下大水缸子皺眉問:「那幾個人誰啊?」
「負責這次運輸任務的,辦公室採購科的老張,不是有一批模範來市里接受表彰嘛,其中有一個獸醫。老張今天去接站了,要把模範獸醫接過來看看能不能頂事兒。」另一個中年獸醫劉銘回答道。
「這真是死馬當活馬醫。」吳大鵬放下手裡的大水缸子,怕辦公室的老張誤會他們不幹活,轉手朝劉銘示意了下,率先走向幾人。
「怎麼就蘇赫大叔在這忙活,你們倒挺悠閒。」老張果然不樂意,挑起下巴就要罵人。
「老張,要是能治我們能不治嘛,你說現在光給馬排個氣有什麼用啊?剛排完幾個小時又脹起來,不是白幹嘛。該打的針也打了,藥也餵了,還老往馬肚子上扎針排氣除了讓馬多痛苦點,還有什麼作用?」天氣雖然越來越涼了,太陽卻還是很烈,吳大鵬伸手遮住陽光,轉頭朝老張帶來的三個人打量。
年紀輕輕的,看著都不像是經驗豐富能辦事兒的。現在勞動模範都是用來鼓勵年輕人狠乾的,真是越來越沒有真料子了。
他正打量到站得離他最遠的年輕姑娘,不想對方忽然轉頭迎上他的目光,開口便問:
「發燒的有幾匹?不發燒的有幾匹?」
吳大鵬忽然被問,愣了幾秒才回神。他這幾天雖然沒少給病馬量體溫,但發燒的和不發燒的具體數字,他還真沒記住。
「活著的,發燒4匹,體溫低於正常溫度的2匹,不發燒12匹。」蘇赫手扶著剛打完針的病馬,轉頭回答罷也朝林雪君打量起來,「你就是老張請來的獸醫?」
「你好,我叫林雪君,是呼倫貝爾盟呼色赫公社的獸醫。」林雪君朝著老獸醫蘇赫點點頭,接著又問:
「第一匹馬發病在什麼時候?第二匹病馬發病跟第一匹相差多長時間?」
「5天前第一匹發病,發病第二天就死了。第二匹跟第一匹相差一個晚上發病,大概發病一天半之後也死了。現在已經死了6匹了,今天死的最多。」蘇赫老漢心疼得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他掐著腰,一張曬得黑黲黲的老臉上全是縱橫的皺紋,「你見過這樣的病沒有?呼盟那邊有沒有這樣的疫病記錄?」
林雪君沒有回答老獸醫的問題,繼續拿著本子做記錄:
「進食和排便情況呢?」
「不吃,有的拉稀,大多數便結,有便血的情況。」蘇赫一一作答,對這些病馬的狀況居然完全了解。
中年獸醫劉銘一直盯著林雪君,聽著她連問四五個問題都在點子上,在林雪君又問其他症狀時,也開了口:
「綜合所有病馬,看起來基本上都是煩躁不安,精神不好,不吃東西;
「心音快而弱;
「呼吸困難,氣喘,有口鼻流液。暫時未見黃膿樣鼻涕,有的眼睛充血,有的舌頭充血。頭部器官多見水腫。
「前胃弛緩,瘤胃脹氣,結合便血等症狀。
「有馬死之前出現噴尿失禁、肌肉抽搐……」
林雪君聽著劉銘一塊一塊地順著診斷邏輯介紹,在本子上一一記錄。待對方說完,她擡頭艱澀地道:
「幾乎涵蓋了所有區塊病症?」
劉銘點點頭,「呼吸道、腸胃、心臟、神經……症狀都有。我們嘗試過抗病菌治療,起初有效,但很快病症反覆……放血療法、中草藥湯、針灸都用過了。
「對症治療也試過,有一匹馬病症減輕,就是那匹,暫時雖然沒有危險,但採食很少,還是不太好。」
許多時候即便不確定是什麼病,只要對症治療,壓制住如發燒、拉稀等症狀後,病畜身體的免疫力能自行消滅疾病,也能使病畜康復。
劉銘和蘇赫兩名獸醫將所有情況都一一介紹後,林雪君終於完成了所有提問。
馬棚里所有人都注視著她,等著看她能不能給個結論。
林雪君卻又藉手套和用具,開始親自上場針對每匹馬做檢查。
吳大鵬撇開頭吐一口氣,小聲對身邊的獸醫衛生員道:「問這麼一大通,我還以為有什麼高見。」
劉銘伸手在吳大鵬肩膀上拍了下,低聲道:「行了,別抱怨了,老張他們都在這兒呢,你收斂收斂。」
說罷拽著吳大鵬便跟著過去看林雪君給馬做檢查,時不時幫把手或討論兩句。
「這些症狀中一定有某幾樣是併發症,不是該疾病最核心的症狀反應。」給所有馬匹做過檢查後,林雪君立即轉向倒臥著已經被解剖和還沒有被解剖的屍體。
「看病不就是這樣,症狀都似是而非,不然當醫生不是一點難度沒有了。」吳大鵬小小抱怨一句,見林雪君回頭看自己,下意識又補充道:「你有沒有懷疑的病?」
「魏氏梭菌症。」林雪君緊了緊臉上的口罩,蹲在馬屍邊開始檢查已被剖開的腸腹,「有肺氣腫……心臟應該也擴大了,多內臟出血……」
雖然自己從沒醫治過這種病,但症狀和屍檢結果基本都符合她之前學的魏氏梭菌症的描述。
「這啥病?」吳大鵬皺眉,他可從沒聽說過。
「咱們國內現在還沒有這種疾病的記載,可能有過,都當未知疫病記錄了。我是在國外的書籍中讀到過。」魏氏梭菌症其實就是產氣莢膜桿菌症,國內最早記載大概是83年甘肅發生的一例了。
「這病能治嗎?」劉銘撐腰見林雪君要針對新死的馬做新的解剖檢查工作,低聲問:「你累不累?」
這麼檢查一大通下來都一個來小時了,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在太陽底下跟著她立著都覺得累,她才下火車,撐得住嗎?
「先解剖了吧,不然屍體腐敗就沒有解剖檢查的意義。」林雪君借了劉銘的解剖器具,就著老張借來的傘遮著陽便動了刀。
吳大鵬起初還對老張不信他們的醫術,請了個小姑娘過來有些微詞,可瞧著林雪君臉曬得通紅,一句怨言沒有在馬棚里一忙活就是一個多小時,也不禁對她的毅力產生了些許欽佩之意。
能力如何先不管,這個工作的態度倒是挺值得當標兵的。
馬棚里臭氣熏天,起初還陪著林雪君幹活,想學習學習、幫幫忙的滿達日娃和盧大春這會兒已經忍受不了站在大太陽下聞臭氣,跟著另外兩個老張辦公室里的人走出馬棚去遠處田地邊的樹下乘涼了。
「這活真不好干。」滿達日娃瞧著馬棚里彎著大腰,看起來比種地的農民還辛苦的林雪君,長聲嘆氣。經過她一通觀察,林雪君已經被列入值得被尊敬之人的行列了。
「我在工廠里,至少不受風吹日曬。」盧大春也感慨。
「我割草雖然受風吹日曬,至少不臭。」滿達日娃扇了扇風。
「至少不接觸死牛死馬,看著沒治成的動物死在邊上,心裡也夠難受的。」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到最後,有志一同地認定了林雪君是他們中最不容易的模範!
沒別人了!就數林雪君模範最苦最難了!
「都這麼慘了,還寫得出那些歌頌勞動、讚美草原的文章,林同志內心也過於強大了……」滿達日娃想到妹妹給她看的那些林同志的文章,忍不住嘖嘖搖頭。
「是,我也讀過林同志的文章,寫得可溫暖了,跟春風一樣清新。不敢置信她是聞著牲畜發臭的屍體和糞便寫出的那些文章。」盧大春簡直要給林雪君鞠大躬了,太難以想像了。
…
林雪君用半個來小時的時間,在三名獸醫的幫助下解剖完最新死亡的病馬。
「安排給所有死馬立即做無害化處理吧。」就算現在天氣涼了,這樣放著馬屍不管也是不行的。
林雪君走到馬棚邊用來蘇水仔仔細細清洗了手臂和手套,這才仰頭朝著馬棚外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
她請三位獸醫詳細說明這些日子對病馬做過的所有治療手段,看著老張在獸醫衛生員的幫助下將所有死馬屍體運走,心情格外沉重。
見三名獸醫都在看自己,林雪君抿了抿唇,這才根據記憶中所學,緩慢解釋道:
「魏氏梭菌病會產生強烈的毒素,其中D型是土壤常在菌,也存在於水中。採食了含有芽孢的該病菌就會發病。發病率接近百分之五十,像這群病馬100%發病的情況我沒在任何書中讀到過,但如果飲食的量足夠多,這也並不是不會發生的情況。
「急性型該病會突然發病,死亡非常迅速。會氣喘,呼吸急促,衝撞,心跳快而弱,後面糞尿失禁,很快死亡。」
「與我們記錄的病馬死亡流程和症狀基本一致。」劉銘垂在身側的手指飛速點動,有些焦躁地望著林雪君。
「亞急性型該病,感染後3天左右發病,食欲不振或廢絕,心跳快且弱,我記得應該是在80100次每分鐘。死後剖檢會發現大部分內臟出血,肺水腫……」林雪君又道。
「一樣。」吳大鵬也焦躁起來,腳不時在地上搓弄,「你是真的在書上看到了,還是根據我們分享給你的信息在複述啊?」
林雪君轉頭看吳大鵬一眼,沒有去承接他的焦慮和煩躁情緒,繼續道:「以我們現在的條件,如果真是這種病,就只能使用土黴素投服和青黴素針劑。」
國內雖然六十年代就開始研發頭孢抗生素,即先鋒黴素,但現階段臨床使用的量非常少,人都不一定能用上,獸用幾乎沒有。
更何況,就算能使用頭孢,對於魏氏梭菌病來說也……
「這兩種方法我們都用過了,連續著餵服、打針超過兩三天。」劉銘望著林雪君,隱約聽出了到她的畫外音。
「辦法沒有錯,可是沒有用……」老獸醫蘇赫的語氣也低沉了下來。
林雪君輕輕點了點頭,「這個病的死亡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輕症在後世也許能救,但在這個時代,可以說死亡率就是百分百。
沒的救的。
「……」蘇赫雙手抓住本就不多的斑白頭髮,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轉身大步走向另一邊,背對了所有人站著。看他緊繃的背負,仿佛正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林雪君目送他幾秒,轉頭與同樣頹下來的劉銘和皺著眉一臉憤憤的吳大鵬對視一眼,三人誰都沒講話,氣氛格外沉重。
確定不了病症的時候,老獸醫蘇赫或許還能心懷著某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咬著牙,憑著一身倔勁兒一直嘗試救治。
可聽到林雪君的話,大家最後的希望好像也滅絕了。
老張處理過死馬屍體轉回來瞧見幾位獸醫的表情,有些害怕地問:「怎麼?」
「我再看看。」林雪君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向病馬群眾,嘗試拋開之前得到的所有信息和暗示,不理自己已有的邏輯腦圖,從零開始再診斷一遍,再推理一次。
走到一匹飛速乾癟下來的大黑馬面前,伸手摸了摸這匹與蘇木很像、曾經也俊勇漂亮的大黑馬背部,再對方轉頭用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張望時,林雪君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大黑馬才做過排脹氣治療,雖然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卻依舊不安地想要踢踏走動。
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抹了一把馬嘴,除了抓摸到它吐出的清澈樣水液外,還有一把泡沫。
馬仍在大聲急喘,風箱一樣的噪音此起彼伏,使人們的焦慮更甚。
「是喝到有病菌的水,或吃到有病菌的草才造成的馬?」飼養員聽到獸醫跟老張解釋時的話,自責地猛拍腦袋,講話幾乎帶了哭腔:
「之前我都是給它們打井水喝,餵倉庫里買的乾草料。或者工作時路過草場了,讓它們停下來吃一點鮮草。
「這次說是要執行重要的運輸任務,想著讓它們出發前吃好點,才沒餵乾草,跟田裡的人商量過,帶它們去邊上吃點人不要的菜葉子啥的。是不是農田裡施肥啥的原因才有這病菌啊?哎呀,咋反而害了它們,嗚嗚嗚……」
說著說著,三十來歲一米八左右的大漢蹲在地上捂著腦袋便哇哇大哭起來。
一棚圈駿馬,都是精挑細選出來腳力最好、耐力最強的好馬啊。他天天跟著馬一起吃一起工作,細心養了多少年吶,都跟自己孩子似的……
老張和獸醫們看著懊惱得嚎啕痛苦的漢子,全都垂著頭沉默了下來。
老獸醫蘇赫聽著飼養員漢子的哭聲,也默默抹起眼淚。獸醫害怕不盡力,最怕的也是只剩一句『我盡力了』的時刻。
無力感能打垮最硬人類的脊梁骨,獸醫就算救治再多病畜,也忘不了那些失敗的病厲。
林雪君手抓著黑色病馬嘴巴吐出來的泡沫輕輕搓捏,聽過飼養員漢子的話,轉頭看向邊上收割後暫時荒置著還沒有處理的田壟——
上面的確有許多馬蹄子印,顯然飼養員在經得田地管理者的同意後,帶著馬群過去撿菜葉子、被漏下的玉米棒子和地瓜土豆吃過。
第七生產隊秋收之後一部分玉米杆會被社員們拉回去當柴火燒,玉米須留著煮湯,只有少量帶不回去的、人類的確無法利用的東西才會丟在農田裡給巴雅爾等大動物撿食。
呼市這片農田收割後留下的東西比第七生產隊多多了,要麼是這邊富一些不會心疼這些東西,要麼就是管田的人還沒倒出空來處理。
大量玉米杆層層疊疊倒堆著,各種不知名的菜秧子、黃葉子散得哪哪都是,還有被刨壞的地瓜、土豆碎塊——
「!」林雪君腦內忽然亮起一些東西,她瞳孔驟縮,再次看看右手手套上粘的病馬口鼻邊噴吐的泡沫,又看向遠處另一匹病馬身後乾燥凝結的黑紅色馬糞。
等等——或許——
林雪君霍地朝田壟方向大步走去,幾步後大步走變成奔跑,到馬棚木柵欄前她手在柵欄上一撐便越了過去,落腳後未有一秒停頓,人已向田壟里狂奔而去。
老張正愁眉苦臉地一邊跟獸醫和幾個飼養員商量無害化處理的事,忽見林雪君百米衝刺一樣飛奔、跨欄,縱越逃出馬棚。
「?」治不了就治不了唄,咋還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