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懷表

2024-08-12 08:26:22 作者: 輕侯

  第208章 懷表

  他在奉獻自己的一切,去呵護他曾不敢奢望的情感。

  在羊牧場接到糖豆, 林雪君瞧著它毛順而光亮,就知道這幾天吃得不錯。

  賣蘋果的大叔跟著她到第七生產隊,臨走時還被揣了一小包蘋果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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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這就是了。

  大叔嚼著蘋果乾趕著馬車回第八生產隊, 林雪君這才站在院子裡朝木屋大喊阿木古楞的名字。

  少年先是推開木窗探頭朝著她這邊望了一眼,接著翻窗而出,光著腳就跑過來了。

  「不紮腳嗎?」林雪君忙進屋找了雙拖鞋給他,隨即帶著他將院子裡的大包小包全轉移進屋,然後便是大費周章的一通收拾了。

  「你的鞋。」從包裹中掏出又一雙船一樣大的白布鞋, 林雪君轉手塞給阿木古楞。去年給他買鞋的時候, 專門買了大號的, 結果還是沒趕上他長得快。

  總算明白舊時候家長不願意給孩子買新衣服的心情了, 有再多錢, 也不能一年好幾件新衣裳好幾雙鞋地花銷呀,就算有錢, 都沒的布票。

  阿木古楞拎著布鞋,低頭踟躕。

  「咋不穿?」林雪君拎著新買的三個盆走到洗手架子前,之前她們仨女知青的舊盆放地上, 新盆放桌子和架子上。去年她們仨一人有一個盆, 不用混著用。今年更進一步,現在她們還有了專門洗腳的盆, 不用臉腳共用這麼邋遢了。

  「沒洗腳。」阿木古楞動了動腳指頭,他沒穿鞋就跑過來,腳底踩得都是泥。

  「去院裡水渠衝沖。」林雪君說著就將他推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少年從院裡走回來, 腳上踩著兩片雲朵一樣, 走路都輕飄飄的。

  「哈哈, 挺好,跟去年那雙長得幾乎一樣。」林雪君拍拍巴掌,回身繼續整理東西。油鹽醬醋這些消耗品放一袋在外面,其他都裝在箱子裡。一排是鹽,一排是糖,一排是醬油膏,一排是油,碼放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在這個時代,光是坐在馬紮上看著這一箱子東西,就夠覺得滿足的了。

  「這個是給薩仁阿媽和王小磊阿爸買的毛線啥的,你幫我送過去唄。」林雪君將一兜子東西遞給阿木古楞。

  「好。」

  「這一袋子是給得勝叔的,你也順路捎過去吧。」林雪君又塞了另一兜子東西給他。

  生產隊的哥哥姐姐前輩們日常照顧著送吃用的給她,雖然不用立即回禮那麼緊繃,但大採購後給大家回贈禮物做禮尚往來還是需要的。

  「好。」阿木古楞帶上兩個包裹出門,林雪君又把給秋天準備的襪子、秋褲等整理好疊進衣櫃——在這邊東奔西跑地忙,襪子消耗得特別快,尤其這時代的一些東西不如後世那麼結實。像純棉的襪子舒服歸舒服,穿上一個月就磨得前後都是洞了,縫上雖然還能穿,但針腳不好的話縫補的地方就會磨腳,所以襪子必須多備。

  去年的棉被這陣子就得找個大太陽天取出來好好曬曬,她又買了兩大包新棉花,想給被子續厚一點,冬天蓋著更暖和。

  去年冬天雪小,但冬天大家運雪幹活的時候,她也發現了自家倉房裡連個鐵鍬都沒有的問題,於是在場部買了三把鍬頭,明天去找穆俊卿幫做三個鍬把就能用了。

  不管是鏟牛糞還是鏟雪,都不用借阿木古楞或者大食堂的鐵鍬用了。

  整理了一大通,林雪君只覺成就感滿滿。

  來這裡兩年,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成了個過日子的好手。人就是在鍛鍊中成長的,以前五穀不分的小姑娘,如今也能自己應對四季了。

  拍拍手上的灰,林雪君喝了口水,轉回桌邊掏出抽屜,準備將自己帶回來的錢塞回鐵匣子裡。

  目光卻被鐵匣子上端正擺放的一個小盒子吸引了——盒子是黃銅雕的,一看藝術風格就知道是蘇聯產品。

  這是啥?

  怎麼會在她的抽屜里?

  捏起盒子咔吧一按,蓋子自己便彈開了。這樣簡單的裝置,在這個時代卻算得上高級。

  銅盒裡有個東西被手絹包著,她捏出來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這時阿木古楞從屋外走進來,瞧見她站在抽屜前擺弄東西,多瞄了兩眼,卻沒有吭聲。在她擡頭望過來時跟她打了個招呼,便坐到炕沿邊靜靜等她。

  林雪君一層一層掀開手絹,漸漸看到其中包裹著的小玩意。

  是個製作特別精製的黃銅老懷表,表蓋上雕著漂亮的花草和鹿頭,非常有腔調。需要上弦的機械懷表發出有規律的走針聲,她熟練地按開蓋子,看到漂亮的白底黑針錶盤。

  來到這裡後,她一直沒有買表。起初是想買的話錢不夠,而且去場部買表太遠了,去一趟麻煩。加上她時常要手插牛直腸之類,戴手錶很不方便,後來慢慢習慣了沒有手錶的生活,也就這樣了。

  將懷表掛在脖子上試了試,她又摘下來別在海軍藍襯衫的衣領上,懷表揣在胸口沉甸甸的,掏取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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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具體的時間了,她手指摩挲了下錶盤,這東西在後世大概也就賣一百來塊錢,可放在現在,得掏光一個人好長時間的存款吧。

  有個普通手錶都難,這個懷表可比手錶更貴呢。

  她轉頭看了眼阿木古楞,問道:「這個懷表不知道是誰放在我抽屜里的,你知道是誰嗎?」

  阿木古楞轉開視線,搖了搖頭。忽然轉眸掃她一眼,又撇開,「你問一下衣同志吧。」

  「……」林雪君抿了抿唇,瞧著他面頰上漸漸泛起的紅,嘴唇抖了抖,又壓回去。

  「我給你買了些畫筆之類,給。」林雪君指了指炕上另一個包裹,「那些都是你的。」

  「以後我自己買。」阿木古楞將包裹抱在懷裡,但還是擡頭說了句。

  「走,我陪你送回家。」林雪君說罷,不由分說地推著他往小木屋走。

  簡單的一室小房子裡被打理得工工整整,除了必備的東西外他什麼都沒有添置,可稱之為極簡風。

  林雪君走到他桌邊,他放在桌上的鉛筆都被用得只有一截手指頭那麼長了,阿木古楞不捨得丟,都用廢紙包住筆頭捲成長筒做筆桿,握著紙筒繼續用。

  所有練筆的紙,除非上面沒有一塊兒空白處了,不然絕不丟掉。

  節儉得過分,像個小氣老頭。

  「你的稿費呢?」林雪君轉頭,剛才在家裡,她已經拆過呼和浩特郵來的《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的樣書和稿費包裹了,信里嚴社長說給阿木古楞的那一份,單獨郵寄的。

  應該是不小的一筆。

  阿木古楞才將包裹放在炕上,忽然聽到她問話,轉頭僵在了原地。

  「是不是長大了要自己存著錢,防著我不想讓我知道呢?」林雪君做出『我們還是不是好朋友了?』的委屈表情。

  「……」阿木古楞答不上來,他沒辦法給她看他的存款。

  林雪君瞧著他又急又窘的樣子,嘆口氣,「是不是都在這裡了?」她拍了拍胸口,拽著鏈條將懷表從兜里拎了出來。

  阿木古楞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站在自己的小炕邊,一手搓著林雪君給他的包裹結,一手背在身後摳自己的衣擺。

  個子長高了,肩膀變寬了,腳都變得像船一樣大了,但臉紅紅的,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兒,眉眼間的稚氣便又凸顯出來。

  「以後再給我買東西,要提前跟我商量哦。」林雪君不由得放低了音量,拉了把小凳子坐下,又推了推面前另一把,示意他來坐。

  阿木古楞踟躕幾秒,慢騰騰走過來,挺大一張小伙子,坐下便低著頭蜷成了一坨。長長的腿曲起踩在凳子橫蹬上,坐得委委屈屈。

  一個從小沒有過密親情的孩子,孤獨才是他的舒適區。

  忽然有一天生活變得熱鬧了,有了可以整日黏著跟著的親朋,反而七上八下地不知所措。

  為了適應這種別人天生便擁有的情誼,他小心翼翼地經營著,知青小院裡里外外什麼活都做。她的菜地,他更上心地除草、施肥;每天她起床走出瓦屋,巴雅爾等大動物的棚區已清洗得乾乾淨淨了,林雪君幾乎很久沒聞到自家院子裡發酵了一夜的大牲畜臭味了;冬儲的柴,烘乾屋子要燒的牛糞,被駝鹿撞倒的柵欄,被雨水衝掉的屋牆土坯……所有這些事,阿木古楞比瓦屋裡三個姐姐還上心。

  他在奉獻自己的一切,去呵護他不曾奢望的情誼。

  人和人的親密關係的確需要經營,但其實並不需要奉獻這麼多……像是要傾盡所有去交換一樣。

  可她該如何對一個沒有過親密關係的孩子講這些呢?對一個付出所有,換到一個最愛的玩具的孩子說「你並不需要付出那麼多」嗎?

  任何話過腦,都成了一種不恰當的表達。

  林雪君伸手摸了摸他垂著頭時、恰送到她面前的後腦勺,阿木古楞擡起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沮喪。

  他好像一點也不想讓她知道這懷表是他傾盡存款買給她的。

  「我很喜歡。」林雪君手按在懷表上,金屬圓盤隔著薄薄的夏衫貼在心口,涼滋滋的。

  「真的嗎?」他雙手撐著凳子,肩膀被高高支起,挑著眼睛充滿希冀地望她。

  「當然,只是太貴重了。」

  「他們好多知青都有表。」他咕噥。

  林雪君噗嗤一聲笑,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在他不解地仰頭看時,伸出雙手快速將他短髮揉成鳥窩。

  「還有的人有大飛機呢,我也想要一個。」

  說罷,她往回一收手,把他後腦勺上的頭髮全攏到他前額,把他眉眼都遮住了。

  林雪君繞過他走到門口,回頭時『大小孩』還在用手指頭梳理頭髮呢。

  關上門,她對著窗口道:

  「以後一次性花超過1塊錢都要打報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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