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手術台邊的群口相聲
2024-08-12 08:26:20
作者: 輕侯
第206章 手術台邊的群口相聲
不管你家丟了啥,去牛肚子裡找找,准在那兒呢!
怎麼會有這麼多堵塞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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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君做直腸檢查的時候, 手伸到骨盆腔前緣右前方,在瘤胃右側的中下腹區,隱約摸到向後伸展的部分皺胃, 手感呈粉樣硬度——應該是腸胃堵了, 造成皺胃阻塞。
這種病會出現病畜貪飲,瘤胃內充滿大量液體等症狀。包括後續炎症造成腹水也有了合理解釋。
而腹水充滿腹腔,如果不是肝腹水等原因,那麼就只能是瘤胃有破損,使胃內液體流進腹腔, 導致了這種情況。
猜測到歸猜測到, 可堵成這個樣子, 是她真的沒想到的。
手指摸到瘤胃上的破洞和仍掛在上面的尖銳物, 她啟唇瞠目, 總算找到瘤胃液體漏泄的原因了。
確定尖銳物的形狀後,輕輕捏住, 小心翼翼地將之扭轉並取出——
所有人屏息等待之際,林雪君的手從牛肚子裡抽了出來。
東西被她丟進地上的鐵盆後,所有人都探頭過來看。
原來是個彎折的釘子。
「就是這東西導致它肚子這麼大的嗎?」
「這誰家的釘子拔了不做回收啊?瞧瞧讓牛吃了, 遭多大的罪!」
「怎麼吃了釘子, 會搞一肚子水呢?」
大家喘過氣來後,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林雪君轉頭接過趙明娟遞來的手術刀, 左手找到瘤胃破損口後將之從刀口抓出。
「哎呀媽呀!」
「哎——」
大家瞧見這場面,因為沒見過而好奇要看,又害怕地直嚷嚷。
「都讓開一些。」林雪君揮臂示意。
湊頭看釘子的社員們嚯一聲退出去好幾米,方才被臭烘烘酸了吧唧的液體濺到的噁心感可還沒忘呢, 這次總算知道往遠點躲了。
下一刻, 林雪君切開瘤胃, 用紗布包裹住切口邊緣,紗布被血浸成紅色的瞬間,胃內暗綠色酸臭的粘稠液體順破口汩汩流出。
沒消化完全的草糜和胃液混著難聞的氣體,熏得社員們大叫著又退得更遠了。
趙明娟要握著爐鉤子保持刀口被拉開的狀態,因此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逃走,更加慶幸起林雪君帶著他們用濕布巾圍住了口鼻,不然真怕被熏暈過去。
待液體流得差不多了,林雪君又伸手進去掏裡面的東西。趙明娟看得胃裡一陣抽搐,也不知該替大母牛覺得疼,還是替林雪君感到髒。代入誰都難受,乾脆擡頭看天——天被牛棚的木板頂遮住了,只好默默數棚板。
一團一團稠呼呼的植物被林雪君抓出來,啪啪丟在身後地上。
大隊長忙喊人過來及時把這些酸臭的東西鏟走,避免手術環境變得越發惡劣。
做起機械重複的工作,林雪君才終於顧得上說話。她一邊掏牛胃,一邊回頭尋找:
「剛才誰問『吃釘子為啥滿肚子水』的?」
人群中立即有一個大叔舉起手,像個乖巧的小學生一樣應道:「我。」
「大叔,牛胃破了,胃裡的水流到肚子裡了。」
「那它胃裡咋那麼多水啊?把肚子都撐成皮球了。」另一個青年見林雪君居然會點名回答問題,立即也積極地提問,希望能得到跟林同志對話的榮幸。
「因為皺胃阻塞造成牛脫水、電解質紊亂等症狀,大母牛不懂這些,大腦告訴它脫水就要補水,所以它會變得非常貪飲,企圖通過一直喝水來解決自己身體的病症。可是疾病的根由沒有解決,一直喝水反而引發了更多的痛苦。」林雪君耐著性子解答『病患家屬』的疑問。
見林雪君又回答了一個人的問題,四周的社員們呼啦啦再次圍回來,爭先恐後地紛紛提問。
幸虧林雪君還在一團一團地往外掏東西,大家擔心她不小心把那些噁心東西摔自己身上,不敢往前湊,不然林雪君肯定會被圍個水泄不通。
「不過喝水雖然讓大母牛痛苦不已,卻也算因禍得福。」林雪君忽然話鋒一轉。
「為啥?」
「咋還有福呢?」
「啥意思呀?」
「漏出來的液體撐大了它的肚子,那枚惹事的釘子才沒有戳傷它的心包等組織器官。
「如果它的器官還像之前一樣緊密挨著,釘子很可能在牛運動時摩擦穿刺到其他器官。
「可如果牛的腹腔變成了一個裝水的氣球,釘子被液體和氣體裹住,母牛又因為腹脹不願行動,反而使釘子一直呆在原位,沒有扎到或摩擦到其他臟器。」
這可能也跟母牛腹內沒有出現其他器官黏連有一定的因果關係。
沒有破損、擠壓造成不過血的壞死情況,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林同志,那這牛是不是沒啥事兒啊?」
「是不是說它還有救?」
大隊長見林雪君已差不多掏乾淨牛胃內容物,立即轉身轟人:
「等明天再問,都安靜點,別打擾林同志動手術。」
就算林獸醫啥都知道,大家也不能一直問個不停啊,能不能讓人家消停會兒了。
社員們只得悻悻閉嘴,僅一雙雙直勾勾的眼睛還閃著光,顯示著他們忽然增強的求知慾。
林雪君朝大隊長笑笑,在清水裡沖了沖手後,又回去繼續探索。因為胃內被清得差不多了,她的右手一下便摸到了堵塞處。
手指捏著堵住瘤胃的罪魁禍首,指腹搓了搓,滑溜溜的料子。
青年們舉著的明晃晃手電光打在牛腹側的刀口處,林雪君的小臂幾乎完全沒入牛肚子裡,在其中摸黑忙碌。
其他人或抱胸或靠柱,皆找到一個自己覺得不算很累的姿勢站定了,目光凝著林雪君的手臂,等著她繼續發現什麼。
當她小臂開始回縮,看熱鬧看出經驗的社員們立即瞪大了眼睛——上一次是釘子,這一次是什麼?
大家聚精會神、凝眸觀望,就見林雪君捏出的東西——很長、很軟,像是塊布,被緩慢地拽了半天都還沒露出全貌。
完全濕透的長條布在牛胃裡被搞得皺巴巴,完全失去了它原本的形狀。染了草汁胃液後,顏色暗沉沉的,似乎是醬色,又好像有點暗紅色。
這是啥玩意?
「啊!」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引得所有人都回頭張望。
誰啊?
誰在叫?
「大柱子,你叫喚啥呢?」一位大娘讓開一步,顯出她身後一個高壯的青年。
「那好像是我的新衣裳——」大柱子話音才落,被緩慢拽出的東西終於完全掉出來了。
林雪君雙手拇指食指撚著那塊兒布,推遠了輕輕抖開,還真是一件襯衫!
「我的新衣裳!怎麼成這樣了……」大柱子這下完全認出來了,就是他的紅色的確良襯衫!城裡買的,老貴了,全生產隊只此一件的稀罕物誒!
天吶!怎麼被大母牛給吃了?現在還變成這樣了——
「給,以後晾衣服的時候關好院門,別再讓牛偷吃了。」林雪君將襯衫丟進裝釘子的鐵盆,示意大柱子領回去洗洗說不定還能穿。
「……」大柱子一臉的為難,顯得比丟了衣裳還痛苦。
「讓你瞎怪別人偷你衣服,這下真相大白了吧,咱生產隊可沒人干那偷雞摸狗的事兒。」圍觀人群中有人嚷嚷道。
「這還不如被人偷了呢……」大柱子摸摸頭,見大隊長直瞪自己,忙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低頭把如今比擦腳布還不如的衣裳拎起來,拿在手裡看看,心疼死了。
進過牛肚子,差點跟牛糞一起被拉出去的『的確良襯衫』,倒的確還是全生產隊只此一件的稀罕物,不,不止如此,它現在恐怕已經是全草原只此一件的稀罕物了!
說不定還是全中國只此一件的……畢竟其他的確良襯衫恐怕不會有『穿腸破肚』『與糞共舞』的豐富經歷。
接下來,林雪君又從牛胃裡拽出一個東西。
那暗紅色的布團才掉進鐵盆里,就被一個穿跨欄背心的青年猛地撲過來撈走了——方才看見大柱子丟掉的的確良襯衫被從牛胃裡撈出來,跨欄背心青年就開始緊張了。
「啥呀?」大隊長好奇地問。
跨欄背心青年捂死了懷裡的東西,也不嫌髒,抱著轉身就跑。
另一個站得比較近的青年哈哈笑道:「小朋的紅褲衩子,哈哈哈,我看著了,還有個洞呢,也不知道是牛給啃的,還是它穿的時候磨出來的啊,哈哈哈……」
「哈哈哈,腚上長角了吧?給褲衩子都磨破了。」
「哈哈哈,那屁股前面可不就長角了嘛,哈哈哈哈……」
大家越說越不正經,越不正經說得越熱烈。
抱著褲衩逃跑的青年步速更快了,年輕人就是喜歡害臊。
嘻嘻哈哈的社員們被大隊長強行制止後,林雪君又從牛胃裡拽出一塊兒抹布、一隻襪子、一個被嚼爛了的煙盒……這大母牛整個一慣偷。
「我家抹布嘛那不是,我說咋沒了呢!」
「哎呀,是我的襪子,找了好幾天了都。」
「艹,我的煙,裡面還有兩根沒捨得抽呢……」
大家對著被丟在鐵盆里的東西一一認領,受害者越來越多。
這下的確良襯衫不孤單了,跟它有一樣經歷的襯衫雖然還未出現第二件,但其他難兄難弟可不少。
「咋吃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平時也沒餓著它啊。」大隊長嘶聲抽氣,看得直皺眉。
「這牛沒放養吧?」林雪君伸手繼續摸找,不時讓身邊人打手電筒往牛肚子裡照明,做更深入的檢查。
「年初生犢子後,它身體虛,就給留下來了。在棚里跟工作馬啥的一起養,有吃有喝的啊。」飼養員答道,他這整天伺候著,食物都給到位的,怎麼還四處偷奇怪的東西吃呢?
「剛生完犢子的時候估計就營養不良了,之後棚餵食物單一,它應該是缺微量元素了。所以一有機會出棚溜達,就亂找東西吃。
「以後還是讓它跟牧去草原或者山上,飲食和飲水多樣性強,才能營養豐富,不亂吃東西。」
林雪君說罷,確認牛胃內的問題都解決了,這才取了幾片健胃的藥丟進瘤胃。
又抓了一把給腹腔消毒、消炎的藥粉,開始給大母牛腹內均勻投放:
「以後大家的東西儘量不要亂丟亂放,看好了牛羊,不要讓它們吃到奇怪的東西。」
「是是,這誰能想到呢,之前都沒事兒,忽然這牛就開始亂吃了。」
「以後不僅得防著野獸來偷雞偷羊,還得防著牛偷衣服。」
「這牛識貨,專門偷貴衣服呢,的確良襯衫,哈哈哈……」
「……」
林雪君確認堵塞物完全被清空了,又手動確認每一個臟器都在自己該呆的位置,這才開始著手縫合。
切開只需一刀,縫上就不止一針了。
先縫黏膜肌層,塗抹了土黴素粉,又縫合肌層漿膜,將瘤胃送回腹腔,在腹腔內注入500毫升含土黴素粉的生理鹽水,再縫合腹膜、肌肉層、皮膚,每一層都要塗土黴素粉,無數次地穿針引線,一針又一針。
等完全縫好,又是近一個小時。
母牛的麻藥勁兒也差不多過去,它肚子不漲了,雖然開刀失了血,看起來卻比之前精神。
林雪君才示意社員將綁住母牛腿的保定繩鬆開,母牛就擡腳往牛棚裡面走。
「哎,哎——」伺養員怕它把傷口整壞了,嚇得忙去攔。
「沒事,讓它溜達吧,跟其他牛分隔開,別讓其他牛頂蹭到它的刀口就行。」林雪君累得撐腰靠在牛棚的一根木柱上,輕聲道。
「它這麼一亂動,傷口不會壞吧?」飼養員還從來沒見過給牛開刀動手術的,總覺得這牛都被開膛破肚了,咋能縫上了就滿地亂走呢?
「不會壞的。」林雪君笑著道:「多走動走動對傷口的恢復也有好處,能避免多層傷口黏連。」
就是孕婦在剖腹產後醫生都會多建議走動。
「不劇烈運動就行。」
「剛開完刀就能走了?」飼養員嘶嘶嘖嘖地,嘴裡表達吃驚的動靜賊多。
只見解了綁腿的牛不止能走,要是沒牽牛繩拽著,簡直要健步如飛似的。那牛蹄子噠噠地踩著泥土地,可有勁兒了,跟之前要死不活杵著的樣子可截然不同了。
「嚯!這兩步道走的,誰看得出來是剛開過膛啊,比靠山那屋的孫老六走得都穩當。」
「孫老六那酒蒙子,就沒走過直線兒。」
「比我兒子走得都好。」
「你兒子tm出生才100天。」
「比——」
「可快拉倒吧,在這兒排比造句呢?」大隊長一擡胳膊,適時制止了人民群眾漫無邊際的閒扯淡。
這一個個的,丟人現眼。
林雪君洗過手一邊摘手套,一邊聽著第四生產隊的社員們侃大山。
大半夜沒一個去睡覺,全在這兒陪著。就算困得眼睛睜不開,嘴也絕不閉上,噼里啪啦地一有空就見縫插針地逗悶子——
這樂觀開朗的氣氛,她算是領略到了。
以後她再做手術,要是群眾太恐懼焦慮,她就請人來第四生產隊喊人,過去給她當手術氣氛組。
再壓抑的氣氛,都能被這幫人盤活了!
【作者有話說】
…
【小劇場】
不管你家丟了啥,去牛肚子裡找找,准在那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