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草原上的無冕教授【2合1】
2024-08-12 08:25:59
作者: 輕侯
第192章 草原上的無冕教授【2合1】
上能聊教授,下能敲鳥頭。
初夏的陽光好像總是這樣張揚, 太陽肆無忌憚地揮灑它的光與熱,讓整片草原都嘗到了它的甘美與熾烈。
喜陽的植物舒展枝杈,吸收日光, 愈發的油綠燦爛。
怕曬的植物在正午十分沒精打采地癱趴在地面, 等待傍晚的涼爽拯救它們的燥熱。
「如果不是春天大旱的時候救下來這麼多草,即便夏天雨多了,沒有花草鞏固水土,留住雨,太陽一出來, 水都蒸發了, 雨也是白下。旱禿的草原只會更禿, 甚至在夏季暴曬中變得更糟糕。」
張勝利望著呼倫貝爾大草原艷綠起來的草場, 指著一些斑駁裸露的土地道:
「夏季雨水多, 是拯救乾旱草原的必要條件。
「但不是唯一條件。
「在雨水來之前,在乾旱的春天把草留住了, 是更早出現的必要條件。」
他掐著腰,轉頭看向尼古拉教授等人,充滿情緒地慨嘆:
「說到底, 還是要先有辛辛苦苦抗旱災的人民啊。」
他在盟草原局做了這麼多年, 看到的最多的就是大家的勤勞。
可惜在技術這個層面上,他們還是太落後了, 不然人民何須這麼難。
尼古拉記錄了腳邊幾株草的生長情況,擡頭遠眺,視野如拂過海浪的風,起起伏伏。
他站起身, 擦一把頭上的汗, 喝一口腰間掛著的水壺中已被曬熱的淨水, 聽罷索菲亞的翻譯,也隨之感慨:
「是啊……在任何地方,都需要這樣的人民。」
張勝利點點頭,目光掃過尼古拉教授手上的小本子。那上面記載著老教授在蘇聯、蒙古和中國觀察到的各種植株生長、畜牧業規律等重要數據和重要現象總結。
華夏草原占比雖大,可無論是牧草種植還是畜牧業,都還處在摸索和發展階段。
好多種植的技術、畜牧的辦法等等,都沒能找到確定的『對』與『錯』的劃分,和切實的策略。
如果能看一看尼古拉教授的筆記本就好了。
可惜張勝利使勁渾身解數,都沒能借到老教授的筆記。大多數做鑽研的人,對自己的成果都寶貝得很。
更何況他們分屬不同國家。
要是他懂俄語就好了,那在尼古拉教授做記錄攤開本子時,自己瞥上幾眼,也能讀到一些東西。
一群燕鷗從遠處溪流邊起飛,分散向附近的草場覓食。陽光曬過它們張開的羽翼,使窮途藏在羽毛中生根的寄生蟲瞬間脫水爆殼死去。翅膀撲扇的動作抖落了羽毛中的雜質,風梳理過灰白色的羽翅,使它們的曲線更加完美,身姿更加輕盈。
一隻掠近的燕鷗懸停在頭頂,落下一個小小的陰影。
突然,它化作一隻灰白色的飛刀,直射向草叢。
撲騰幾聲,被高草淹沒的燕鷗再次騰起,卻又立即縱插進另一片草叢。
待十幾秒鐘後它再次飛起,喙中已銜含了不止一隻蝗蟲。
在它飛高前的一瞬,所有向它行注目禮的人類都觀察到了它口中的戰果——
閃翠綠亮光的可能是大肚子蟈蟈,這個肥,一隻就能令嗷嗷待哺的小燕鷗飽足。
隱約顯出紅色的可能是輪紋異痂蝗,這東西最喜歡吃菊科等多汁的植物,個頭也不小。
幾隻蹬腿的灰色蝗蟲就難辨認了,大多數蝗蟲一瞥之下都是灰突突的,這樣的顏色能讓它們很好地與環境融為一體,讓想要捕捉它們的鳥類難以辨認尋找。
真是狡猾的昆蟲。
又一陣風過,草場上被燕鷗切割出的深色草溝被撫平,花草們又連成波紋,向風吹去的方向鼓盪。
「今年在貝加爾湖築巢產育後代的候鳥數量減少,一定是都來這裡了……」
這個國家的人民太可怕了,連無法溝通的候鳥都能被他們想辦法召喚留住,簡直像北歐的自然之神一樣。
伊萬深嘆一口氣,越看那些燕鷗捕蟲,心裡越是饞,便暗暗地想:明年他們也要想辦法號召人民築巢吸引候鳥,不能讓益鳥全讓這片草原搶走。
他正下著決心,走在外圍的林雪君忽然伏低身體,慢慢趴進草叢後,匍匐向河岸。
所有人都好奇地朝她望去,不明白這位神秘的年輕人又要做什麼。
在大家研究草時,林雪君在觀察河岸邊鳥窩的放置情況和入住率。
她發現一些鳥窩的位置距離河岸太近了,有的幾乎快要被河水衝到。
可能是冬天河道窄,社員們就按照當時的河段,把鳥巢安裝在幾米外的高草叢裡——那時候大家並未預估到夏天會忽來這麼多雨,致使河道大大拓寬,無限逼近本來距離很遠的鳥巢。
一個鳥巢下方的泥土被河水沖走,窩在裡面還無法出窩的小鳥稍一撲騰,鳥窩竟徹底歪倒。一半的木巢都沉入河水,兩隻小鳥也掉進了河水。
林雪君快速鑽過高草爬到河岸下游,在小鳥被沖走前伸長手臂一把撈擋住。
將小鳥推到岸邊後,她利落地把小鳥揪上岸,轉身揪起歪斜的鳥巢,往外橫挪了一米,放在新長出來的高草叢中。
落水的小鳥完全成了落湯雞,丑兮兮的。落水已經嚇得它們嘰喳大叫,被可怕的大動物抓住後它們叫得更大聲了。
真的好吵。
將小鳥拎起來,像抖衣服一樣抖去部分河水,無視它們嘰喳的抗議聲,林雪君拎著它們的翅膀便將它們丟回鳥巢。
回窩的小鳥並沒有停止大叫,聽到林雪君的方向有聲音,它們立即轉頭張開血盆大口,依舊嗷嗷不休。
反正有響動的話,不是敵情就是父母歸巢。如果是敵人,就吵得敵人腦殼疼,以此退敵。如果是父母,那就更要爭當叫得最大聲的寶寶了,誰最吵誰就先被蟲子堵住嘴。
無論如何,往死里叫准沒錯!
林雪君被吵得都恨不得隨手抓個蟲子之類地塞住它們嘴巴,可後退幾寸後,她還是折返河邊,將手在水中沖洗了下,等皮膚上的汗液和氣味被衝掉後,回到鳥巢邊用力壓了壓擋光的草葉,使淹濕的小鳥能曬到大太陽,不至於失溫。
小鳥們也沒閒著,又轉頭朝著她壓草的手大叫。
林雪君無奈苦笑,終於忍不住伸手在最靠近她的一隻小鳥腦袋上點彈了下。把小鳥嚇得後仰,撲騰著禿了吧唧的毛直蹬退。
她這才心滿意足收手,不再惡作劇,伏低頭快速匍匐退走,直挪到幾米外才從高草叢中站起身。
大草原上遠離河岸的草會稀疏些,有時黃黃的像是缺乏營養。而河岸邊的草卻很茂盛,不僅長得油綠緊密,還格外高壯。
偶爾有小鳥把樹的種子搬運拋灑過來,在足夠水分的滋養下,河岸邊甚至還能長出小樹。雖然因為大風和沒有遮擋的太陽,小樹常常長不壯,卻也足以彰顯河岸邊環境的優越。
遠處覓食的大鳥終於鳴叫著飛回,落到移位了的鳥巢上時,它似乎迷惑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這才低頭將蝗蟲挨個送入嗷嗷待哺的已經長出許多羽毛的雛鳥口中。
陽光熱辣辣地普照大地,大鳥在雛鳥吞食蟲子時,用喙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羽毛。偶爾也會啄兩下雛鳥,幫助它們伸展開被河水沾濕的翅膀,以便曬得更勻稱。
在這樣的天氣里,濕淋淋的小鳥很快就會被曬乾。
方才的落水,不過是它們鳥生中最不足道哉的一瞬,有驚無險,很快會被它們的小腦袋忘記。
林雪君伸了個懶腰,又是學雷鋒做好事、心滿意足的一天~
好心情地轉頭,發現尼古拉教授等人竟然沒在工作,而是駐足望著自己。
她不明所以地笑笑,換回尼古拉教授的點頭示意,和伊萬專門走過來贈送的、格外鄭重的『拍肩膀禮』。
好像被誇獎了呢。
…
又走了一天,他們終於到了呼色赫公社場部。
陳社長帶隊熱情地接待了科考團,接下來在呼色赫公社的草區做科考,陳社長將替下索布德秘書員,代為照顧整個團隊。
一走進這個公社的草場,伊萬等人就發現林雪君和阿木古楞真是回了家一樣。
幾乎在草場上遇到的每個人都認識她,會跑過來跟她打招呼。回到熟悉的環境,熟悉的社群,她整個人的氣質都不同了。
人在令自己放鬆的環境裡,更舒展,也更加自信,能更揮灑地釋放魅力。
路過場部,聽到廣播大喇叭里的播報時,索菲亞會忽然湊頭對科考團里的蘇聯教授和研究員們分享她新聽來的信息:
「廣播站念的是林雪君同志的文章。」
伊萬忍不住想,林雪君同志在這地方得多有歸屬感啊。
自己的精神意志化成語言、圖像和文字,飄灑在整片公社,她該有多志得意滿呢。
很快,尼古拉教授等人又發現了新現象:當帶隊的變成陳社長後,開始介紹抗旱工作、抗災工作的人,從草原局的專家張勝利同志,變成了年輕的林雪君同志。
而且,她每次做講解時,先一句是漢語,緊接著不等烏蘭和索菲亞兩位翻譯開口,自己就直接用俄語再說一遍。
索薇婭走在阿木古楞身邊,忍不住驚詫地用漢語問:
「你們這裡的人不應該都是說蒙語的嗎?怎麼漢語和俄語也這麼好?像這樣學習語言的人,在你們這裡很多嗎?」
阿木古楞之前也在林雪君教塔米爾的時候跟著學了一些基礎句子,雖然不像塔米爾學得那麼好,但這時候某些小情緒作祟,也忍不住昂著下巴炫了起來。
他清了清喉嚨,用俄語謙虛道:「還好吧,不特別多。」
接著話鋒一轉,又用漢語道:「我們生產隊另一位俄語學得好的朋友,現在正在首都幫助大教授翻譯書籍。」
「!」索菲亞沒想到這位一直悶不吭聲、默默畫畫的孩子,一開口竟也能講兩句俄語。
他們蘇聯十幾歲的孩子,會講外語的可不多。
而且,他們一個生產隊裡會講俄語的居然不止林雪君同志和這位小少年,還有個能去首都做書籍翻譯?!
索菲亞作為可以給科考團做翻譯的優秀人才,原本在踏上這片國土時,充滿了驕傲和自豪。抱著審視的目光觀察著自己課業中講述的『小老弟』國家,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裡絕不像許多人口中所說的那樣只有貧窮落後。
這裡有許多令她吃驚的『先進』之處,打破了她的許多刻板印象。
從場部到第七生產隊的一路上,林雪君詳細的講解了他們從冬天起在草原上做的所有舉措。
尼古拉教授詳細地詢問她關於每一道手續的作用,林雪君都對答如流。
翻譯員原地失業,只能悠閒快樂地在隊尾溜達,采採花,欣賞欣賞小蜜蜂。
一天一夜後,他們終於到了第六生產隊冬駐地。
這天晚上,陳社長帶著畢力格老人和第六生產隊大隊長一起招待貴客時,一直坐在桌尾默默吃飯的林雪君,忽然被請到了上座。
經過一天多時間的相處,林雪君的學識、認真程度和對草原抗災工作的高參與度,已讓尼古拉教授徹底記住了她。
即便是在吃飯的時候,教授也有許多話想問林雪君。不止關於抗旱抗蝗災的工作,還有關於紫花苜蓿的種植,和草原畜牧業發展在各個國家呈現不同趨勢的原因。
路上尼古拉教授發現,這位年輕的中國女性,不僅對草原上的花草了解,連對更高層級的知識也頗有見底。
無論是草原的治理還是畜牧業的發展,她都聊得來。
因為林雪君的出現,尼古拉教授身邊的愛徒們都被冷落了。伊萬等人只能隔著林雪君坐在遠處,想跟尼古拉教授講一句話都變得不容易。
「……現在我們國家要做大牧場式的集約圈牧還為時過早,沒有優越的優質牧草種植產業支撐,沒有高效率的牧草收割機械,那麼就既沒有穩定的牧草產出,也沒有穩定的牧草輸送,把牛羊都圈在圈裡,人的確是不用遊牧受苦了,但牛羊也要餓死了。
「而且現今我們的防疫、疫病治療、牲畜日常疾病治療的基數設施,包括獸醫等,也嚴重不足。
「牲畜都集中在一起,缺少遊牧中的運動和衛生等好條件,生病了又不能及時治療,也將是災難性的。」
林雪君搖頭否定了尼古拉教授對於當下中國草原上放牧方式的判定,提及自己了解的知識時,她總是侃侃而談。
尼古拉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頭應了一聲,「工業發展是重要的先決條件。」
陳社長聽不懂他們的談話,烏蘭終於恢復了翻譯工作。雖然外賓用不上她了,但給自己人翻譯也是重要的工作嘛。
索菲亞既不用幫自家科考團翻譯,也不用為中國人翻譯,她這頓飯吃得特別消停。招待貴客的肉和果子,尼古拉教授討論得過於專注,只吃了幾口,索菲亞卻大快朵頤,吃得很滿足。
「這個白色酸酸的,特別好吃,是好美食。」相比與大肉,索菲亞居然更喜歡用豬油炒出來的酸菜絲,又酸又香,還有一點點回甜,真美味。
她讚嘆罷,才發現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安娜正跟伊萬討論工作,沒有搭理她。
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本以為不會有人接她的話茬,卻不想坐在右手邊的老漢居然用雖生澀卻字正腔圓的俄語應道:
「感謝你的喜歡,多吃些,不要客氣。」
索菲亞不敢置信地回頭,「好的,非常好吃,謝謝。」
天吶,連一頭白髮的蒙古族老人都會講俄語!
她之前學的關於這個國家的知識根本就是謊言!
再也不敢在這片土地上隨意用俄語講話了,她完全無法預估身邊什麼人能聽得懂。搞不好路上的花草鳥獸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真是一句壞話也不能講,太可怕了!
桌頭林雪君面前碗裡已經被畢力格老人、阿木古楞和陳社長幫忙夾了高塔一樣高的食物,但她卻顧不上吃。
尼古拉教授為了能從林雪君口中換取更多她的見解和知識儲備,居然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硬要給她看。
待林雪君點頭接過尼古拉教授的本子,準備認真讀時,尼古拉教授終於露出了狐貍尾巴:「小同志,能不能請你也讓我看看你的本子呢?」
林雪君愕然片刻,想到自己這個本子基本上只有工作記錄,沒什麼不能讓人看的,便也掏出來遞了過去。
仿佛兩個交換日記後做最好朋友的小學生……
早就饞老教授日記的張勝利一瞬間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立即換到林雪君身邊,好好問問老教授筆記里都寫了什麼。
只可惜那樣做未免失禮,為了顏面,他只要咬牙強忍。但一雙直勾勾的眼睛卻還是出賣了他,真的很想看,林同志也太幸福了!
林雪君快速閱覽,因為自己讀書時選修過畜牧專業課程,是以掃讀時一看過就知道老教授記錄的是哪部分知識,不僅讀得快,記憶得也很容易。
在她刷刷翻頁時,老教授也抓著索菲亞快速針對林雪君的筆記做翻譯。
「……牛生產時如果暴力拽犢,會造成子宮內膜脫落等感染……水腫會致使獸醫無法將手插入……」索菲亞艱難地翻譯,漸漸五官皺到了一起。
「小母豬得過臍疝,它下的崽豬也有得疝的危險,年前動臍疝手術的母豬崽需尤為注意臍帶等處的衛生和健康。可建議與知青們的豬一樣放在後山自由牧養,定期體檢……」索菲亞撓頭偷看尼古拉教授,大家鑽研的是畜牧業,跟小母豬產仔護理應該一點關係都無吧?
「巴雅爾今年的新犢喜歡吃毛,應補充礦物質元素和維生素……挑食臭牛。」索菲亞被林雪君筆記中的措辭逗笑,擡頭見尼古拉教授皺著的眉,忙忍住笑繼續翻譯:
「……羊牧場上長了許多狼毒,可組織人手拔除並配置成驅蟲用生物藥劑……」
林雪君終於擡頭,見索菲亞正努力翻譯她那記得雞零狗碎的隨筆,不好意思道:
「我筆記里的內容都比較具體,沒有老教授的筆記主題這麼明確。」
她畢竟沒有專業研究方向,也不是研究人員。所以針對草原的、動物的、日常生活的,全部有用的,需要提醒自己的東西,她都會記下來。
尼古拉擡頭看她一眼,輕輕嘆口氣。
他作為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國教授,總是在一些知識點上尋求一個落後國家小女孩的意見和想法,實在令他覺得不自在。
這才想著換來她的筆記,直接一口氣讀完,好過事事、處處地問問題。
卻不想……
唉,看樣子還是只能繼續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