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林同志的三個錦囊
2024-08-12 08:25:37
作者: 輕侯
第178章 林同志的三個錦囊
美好的春天在牧民們揮汗如雨的熱情招喚中,如約而至。
4月下旬, 太陽似乎變得近了。
呼倫貝爾草原上的氣溫悄悄增高,當陽光垂直灑在草場上時,彎彎曲曲的冰河上, 薄薄的冰層無聲無息地融化。
野馬無需尋找河岸邊未結冰的河道飲水, 在晌午時只要行走在河岸邊,隨時低頭都能飲到清凌凌的河水。
西北風愛撫過野馬漂亮的短毛,將毛髮吹拂成海浪形狀,與冰河水一齊滾起同方向的波濤。
吹啊吹,風悄悄抱起融化冰河上一團又一團稀薄的濕氣, 拂過貼地的草莖時, 懷裡的團團水汽被草莖挽留:
「給我吧, 我很渴。」
「給我喝水吧, 我要生長。」
太陽一分又一秒地曬啊曬啊, 被均勻潑灑在草場上的『爐灰冰沙』終於流淌出眼淚。
冰沙晶瑩閃爍的身體越來越小,直至全化成淚流入土地。在土壤縫隙中碰觸到草根時, 這些流淌著的冰晶淚水被貪婪的根莖大口吸食。
凍土下沉眠的根莖得到滋潤,慢慢復甦。
水分順根須向上流淌,變成信號傳遞向全身:
「挺過寒冬的草莖, 春天來了……」
「變黃乾枯的葉子, 春天來了……」
冰晶融化時也帶著裹在體內的爐灰一起穿梭於土壤縫隙間,液體一直下滲, 細細的爐灰漸漸變乾燥,開始在土壤的縫隙間流竄。
一部分爐灰恰巧遇到土壤下休眠的蝗蟲卵,它們細細包裹住蟲卵,足夠小的顆粒成群結隊鑽入蟲卵上的氣孔等孔洞。日升日落, 月升月落, 蟲卵被憋死。有機物被分解, 變成春草返青時最愛的養分。
另一部分爐灰沒有遇到蟲卵,便悄悄融入土壤,為生長在這裡的植株提供了豐富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在枯草努力乘著春風返青時,強壯了小草的生命力:
「啊,我變得好強壯!」
「我就要長大!」
六匹馬組成的野馬群漫步在呼倫貝爾草原上,路過一個又一個阻擋它們縱情馳騁的牛糞牆,忍不住好奇地低頭看看,又用前蹄踩踩。
脾氣最不好的那一匹,甚至轉身用後腳蹬了蹬。
牛糞牆被凍得結結實實,即便被踢倒,也結塊倒在一起。
只有陽光和西北風齊發力才能將它徹底推散——太陽施展熱力,先將牛糞牆西北邊堆積起來的雪融化。待雪水融合了牛糞羊糞變成最肥沃的液體流進地下,逐漸暴露出來的牛糞牆才開始承接太陽的威力。
一塊又一塊牛糞間粘結的冰水融化,牛糞羊糞終於鬆動,被風吹得滾落向草場四周。
充滿『誘人香氣』的糞水流淌鬆動了土壤,住在凍土巢洞中的聖甲蟲(屎殼郎)終於刨得動牆壁。以為春天已經來臨,奮力向土壤上挖啊挖。
終於在一個溫暖的中午,它從土壤中露頭,仍有寒意的春風拂過它黑亮的甲殼,吹得它連滾了好幾厘米才停下——一大坨美味攔住了它。
「重重疊疊一本經,噼里啪啦滿天星。」
牛糞羊糞來到世界,跌落時摔在地上因重力而砸得扁扁如書冊。
屎殼郎找到如『經書』的牛糞,挖出一小團,滾啊滾,滾得越來越大,滾向草場各處,正是一顆又一顆會均勻滋養草原的黑色星星。
「好美味呀!」
「好香甜呀!」
每一棵努力返青、想要茁壯成長的小草,都這樣吵鬧著讚揚。
呼色赫公社下的所有草場上,冰渣融解,爐灰下沉。牛糞小長城前的雪堆融化,被『小長城』擋住的泥土和乾草隨融雪一同沉降。解凍的牛糞被風吹得四處亂滾,沾到的融冰化水隨糞球滾向遠處,滋潤了沿途的土壤。
植物尋找營養,草芽鑽出土壤,穿過蓋在土壤上的牛糞,朝天空生長。
盟長馮英想要的答案,正由這些花草和土地一一解答。
…
雪水融化後蒸騰的水汽被西北風吹向大興安嶺邊沿的一個又一個冬牧場駐地。
山林擋住了風和水汽,小小的水珠向空中蒸騰,終於化成了第一場春雨。
第七生產隊冬駐地里,大隊長帶著所有留在駐地勞作的社員,拿出全部能盛裝水的容器,都放到屋外接水。
山上終於流淌下山溪,灌滿了知青小院屋後的大水槽和水缸,溢出後順小渠匯集向整個駐地延伸出去的大渠,一直蜿蜒至莫爾格勒河。
彎彎曲曲的草原河在溪流和雨水的匯集下悄悄舒展,更多的水滲入地下,向周圍更遠的草原輻射開去。
魚兒們隨著拓寬的河流游向適合產卵的安全區域,開始繁衍它們的下一代。
雨後,人類像春筍一樣出現在室外,開始了新一波的勤勞忙碌。
大家將一部分雨水放在太陽照不到的庇蔭地儲存起來,另一部分雨水則挑在扁擔上,帶向更遠處的草場。
森林前的區域下了雨,目力所及的遠處草場卻還在太陽底下曬著呢。
人們要挑著水去那些沒有下雨的地方,手動將雨水『下』過去。
這實在不是個聰明的辦法,太陽很快便會蒸乾人們澆下去的雨水。可社員們只要看到一部分水洇進土壤,滋潤了草原,就覺足夠。
草原也太大了,這樣的辦法根本管不了多少區域。但哪怕只澆灌了一塊草場,也是件益事。
中國人不怕笨方法,愚公能移山,我們就能移水。
一寸一寸澆灌草原,從不是人類能做的事。人們即便要澆灌開墾出的小小農田,也要依仗挖渠引水。
可在這一年,呼色赫公社本就不多的牧民們,像愚公一樣,揣著領袖描繪的愚公移山的精神,移湖泊水、雨水,一日一日地、一寸一寸地,澆灌他們乾渴的草原。
大家不怕干笨活,不怕累得像傻狗一樣。在這片草原上,沒有比草原沙化、草場被蟲子吃光更可怕的事。
在守護草原這件事上,沒有人能質疑牧民們的誠心和努力。
他們是這片草原上,最勇敢的守衛者,是青草、鳥兒,和需要草原的生靈們的英雄。
…
蝗蟲還是卵的時候,深藏在土壤下,很難被發現和大規模滅殺。
只有剛孵化為幼蟲時,被稱作『蝻』的、比成蟲個頭小、僅有翅芽的階段,不能飛,遠遷能力弱,才是最適合被撲殺的階段。
蝗蟲從泥土中爬出來後的第一時間,衣秀玉便拿著林雪君留給她的第一份『錦囊』表格,帶領全駐地的社員製作生物藥劑。
家家戶戶煮菸葉、辣椒、大蒜等,去年準備來做辣湯牛肉的辣椒全被集中起來另做藥劑用,一點沒浪費。
翠姐煮好後拎著大桶過來問衣秀玉:
「衣同志,你看煮成這樣行不行?」
霞姐抱了一大捧菸葉過來,指著不同品種的菸葉問衣秀玉:
「這些能不能一起煮啊,衣同志?」
衣秀玉才解決了兩位姐姐的問題,帶著學生們煮蒜水的吳老師又跑過來請衣秀玉再到學校教學生們一些煮藥水的細節。
衣秀玉才跑過去跟學生們進行了深入的討論,趙得勝又帶著幾個扛撬的小伙子過來跟她確認挖溝渠的深度。
衣秀玉交代趙得勝後,又叮囑對方一定記錄好他們挖渠的人數和速度等所有數據信息:
「林同志後續要寫經驗總結文章,咱們工作過程中的所有數據都要記下來,得勝叔你們幹活的誰來負責記錄啊?」
「小秦心細,他來記。」趙得勝答罷,轉身便帶青年們跑出駐地,去草場下風口一個坡地下方的谷窩裡挖壕溝。
衣秀玉站在知青小院前清點大家煮好的藥劑時,正看到婦女主任帶著幾個婦女圍著濕圍巾趕著裝了一車柴和牛糞的馬車往外走,當即駐足喊道:
「額仁花大姐,木柴和牛糞記得打濕一些,這樣出煙大。」
「知道了,都帶著水呢。」額仁花說罷又道:「防草原火的工序我也記得,放心吧。」
「好嘞,注意安全。」衣秀玉點頭應罷,又繼續低頭輕點,一邊算量,一邊根據第七生產隊所轄的草原塊數考慮噴灑的工序和人員安排。
算了好半天,衣秀玉才停筆,遠處再次跑來一隊人,又是確定煮藥的比例,又是問大火煮還是小火煮。
衣秀玉被圍著,耐心地回答了所有問題。
等送走大家,她撐在院圍欄上,長吁一口氣,忽然感到一陣不明所以的喜悅。
低頭琢磨了好一會兒,才覺醒,哦,這好像就是被依靠、被尊重的感覺吧?
怪不得……林同志那麼辛苦都能堅持下來。這感覺……好奇妙啊,能讓疲憊的人重新充滿幹勁兒呢!
…
下午三點多,天氣稍微涼快些後,額仁花抖開頭巾觀察了下風向,終於帶著上風口的婦女們點燃了潮濕的柴禾和牛糞。
汩汩濃煙起,被西北風一吹,貼著地便向東南方向翻滾而去。
蝻怕大火和濃煙,被驅趕著蹦蹦跳跳朝東南方向而去。
臉上蒙了濕布的婦女們又舉著趕趟棍子追在濃煙後面,為驅趕工作做補充。
下風口的谷底處,趙得勝一眾早挖好了溝渠,靜靜地等待。
接近傍晚時,婦女們接替濃煙將大量蝗蝻趕至溝渠。
一直等待著的趙得勝一隊青年立即朝鋪好乾柴干牛糞、潑灑了易燃液體的溝渠里丟下燃燒著的白樺樹皮,大火忽起,一瞬間蛋白質被燒熟的味道四溢。
一些蝗蝻撲跳著想要逃走,大家立即匯聚起來一通圍堵撲殺,將所有蝗蝻全部趕進火海或原地踩踏。
穆俊卿手裡的網差點被火點燃,擡高網兜抖落裡面最後一隻蝗蝻進火坑後,他後退一步,與王建國並排而立。
王建國抹一把汗,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小聲道:「聞著還挺香的……」
待火燒盡所有驅趕過來的蝗蝻,趙得勝又帶著青年們將溝渠中的蟲屍連同大火一起掩埋。
大隊人馬這才浩浩蕩蕩地回生產隊,共進一場酣暢淋漓的勞動後的美味晚餐。
吞掉大口渣渣牛肉,趙得勝轉頭問衣秀玉:
「你看看林同志第三個錦囊里寫了什麼啊?」
「得勝叔,額仁花大姐,你們準備好明天早起,去牧雞了嗎?」衣秀玉放下端著的飯碗,轉頭笑問。
「啥?」額仁花擡頭瞠目。
「牧啥?」趙得勝用力吞咽下一塊土豆,不敢置信地挖了挖耳朵。
第二天,雖然沒有大家熱愛的雨,卻是個雨後尚算濕潤的晴天。
穆俊卿選了匹穩健的矮腳蒙古馬,跟上騎著大馬趕著駱駝的額仁花大姐,和背著獵槍的趙得勝大叔,趕著生產隊所有能自主進食的雞鴨,浩浩蕩蕩地出了駐地,朝草場進發。
駱駝背上背著用來造臨時雞鴨圈的用具和他們三人去到春牧場需消耗的食物及飲水,三條放牧經驗豐富的大狗隨行護在雞鴨四周,亦步亦趨。
蒙獒們眼中不時迸放出疑惑目光,仿佛不理解為什麼這次跟著主人們上草原,放的不是牛羊,而是一群嘰嘰嘎嘎吵鬧不休的小東西。
前進的路上,牧慣了牛羊的大狗們還要經受誘惑,忍住不咬那些看起來很美味的嘎嘎和咯咯噠。
趙得勝背著獵槍,額仁花大姐背著大弓,他們不僅要防狼,還要防空中的鷹隼——雞鴨湧進草原,就像食物湧進鐵鍋,天上的猛禽瞧見了根本忍不了。
一旦有猛禽做出俯衝之勢,兩個人就要立即搖動拋石繩,發出嗡嗡聲示警。如果猛禽仍要捕獵,他們必須快速拋石打鳥或拉弓射箭。
草原上的猛禽比狼還難防,它們飛在高空中,人類拿它們一點辦法沒有。好不容易飛到槍和弓箭的射程了,又可能因為速度太快,根本打不中。
離開駐地2公里,他們就損失了一隻認真進食的『捕蝻戰鬥雞』。額仁花的弓箭沒能射中俯衝的草原鷹,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公雞打著鳴升天,直至看不到。
幸而大部隊仍在,它們快活地穿梭在乾草和剛發的草芽間,很容易找到蹦跳著找草吃的蝗蝻。
「咯咯噠」一聲,小母雞一個低頭速啄,剛落在草葉上還沒來得及下口的蝗蝻就進了小母雞的嘴巴,變成了小母雞變肥碩的美味食料。
大鴨子小鴨子們也不甘示弱,蝗蝻這麼鮮嫩好吃,可不能全讓咯咯噠們吃掉,嘎嘎也要努力!
大口吃!一口吃兩隻!嘎嘎!
『戰鬥雞鴨』大隊趕赴草場,順冬牧場越過莫爾格勒河,路過奧都等人的羊牧場,向北一路吃向林雪君接犢的牛牧場,更北方還有蘇倫大媽所在的馬牧場。
在他們出發後,衣秀玉留在駐地繼續帶隊去其他草塊區域對蝗蝻進行驅趕和挖渠圍堵。
而在火燒掩埋後,第二個小隊又背上噴藥裝置,開始一個區塊一個區塊地給雞鴨吃過、濃煙驅趕撲殺過蝗蝻的區域,進行菸葉水等生物殺蟲藥劑的噴灑工作。
三個錦囊,一個代表著『吃蟲小隊』,一個調度了『圍堵埋蟲小隊』,一個指揮了『生物藥劑殺蟲小隊』。
三條線有序推進,一周後,第七生產隊冬駐地中,負責觀測成效數據的女知青付小蘭高興地將數據單交到大隊長面前:
「大隊長,咱們一立方草場上的含蟲量降下來了,比去年這個時候的數據還好呢!」
屋外,巴雅爾哞哞叫著帶著它今年的新團隊慢悠悠上山,繼續它們吃山珍事業的同時,偶爾也啃兩口蝗蝻,補充補充蛋白質。
兩隻已經長到一米五六、跟巴雅爾等高的駝鹿仍像寶寶一樣,顛顛地伴隨在巴雅爾左右,頑皮地一會兒啃樹葉,一會兒拿大腦袋頂蹭同伴。
大羊早就不愛跟駝鹿玩了,明明是玩鬧地頂角,駝鹿卻能輕易將羊頂好幾個跟頭,傻子羊才繼續跟駝鹿當朋友呢。現在羊和一隻耳狍子瞧見駝鹿走過來,轉身就跑。
也只有巴雅爾不嫌棄它們,還願意在它們靠近地時候轉頭舔它們的腦袋。
大隊長帶捧著表格的付小蘭出門,拍了拍駝鹿的大屁股,穿過巴雅爾的小隊朝駐地外大步走去。
步出駐地門,放眼望向雖仍很旱,但被累瘦的牧民們悉心照料得很好的紫花苜蓿草場——
一簇簇的草芽成片成片地從枯莖間鑽出,它們挺直了背,粗壯了葉莖,綠油油地向天生長。
一根又一根,一叢又一叢,目力所及之處,竟已連成了均勻的嫩綠色海洋。
在這樣乾旱的年頭,他們的紫花苜蓿返青效果三年內最好!
大自然或許可以被征服,災害可以被阻擋在生活之外。
美好的春天在牧民們揮汗如雨的熱情招喚中,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