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離愁就酒
2024-08-12 08:25:15
作者: 輕侯
第164章 離愁就酒
有人睡不著,徹夜清醒地聽風。
這一年的冬羔照舊從12月開始就陸陸續續出生, 每一頭新羊羔的出生都會被記錄,然後按時吃土黴素糖粉預防羔羊痢疾,再規劃著名等半個月以後逐漸加入羊奶以外的輔食。
期間林雪君還坐著擋風的勒勒車趕去第九生產隊出了一次診, 一頭小羊嗆奶後出現低燒等症狀, 不愛喝奶,喜歡臥倒。
林雪君趕過去給小羊灌了一大碗藥,帶到第九生產隊大隊長家裡烤了1個多小時的火,又監督著第九生產隊的羊圈管理員給小羊做了件小衣服穿上,這才將之送回羊媽媽身邊。
等到晚上小羊自主采奶喝了, 她才又坐著勒勒車, 被西北風推著車屁股, 直接從西北邊的第九生產隊給送回了第七生產隊冬駐地, 這一路順風, 回程的速度那叫一個快。
為了準備年貨、年夜飯等,社員們往草原上送雪等工作暫時停了下來, 公社陳社長打電話關心他們生產隊的知青什麼時候回城過年時,順便問林雪君,如果明年沒有乾旱, 她做主了這麼多累人的主意, 壓力大不大。
其實就是擔心林雪君有心理負擔,畢竟預災難於前, 把社員們使喚得哭爹喊娘,萬一明年沒有災難,搞不好可能會落埋怨。
雖然說預測明年乾旱可能有蟲害等,是草原上有經驗的老人們做的。希望林雪君能出出主意, 也是陳寧遠親自打電話給王小磊提出的, 而且年輕人要想干出點事來, 必須承受得住群眾壓力。
但她到底年輕,萬一在思想層面受苦,導致工作積極性和勇氣降低,是他絕不想看到的局面。
哪知林雪君被問及此事後不僅沒有猶疑和踟躕,反而笑著道:
「如果沒有乾旱和蟲害那當然是最好的了,又不是我們辛辛苦苦做了預防,就能去除所有乾旱和蟲害造成的影響的。更何況到底收效如何,現在還不敢確定呢。
「最最好就是沒有蟲害了!」
陳寧遠聽了忍俊不禁,這孩子心事倒是不重。
「就算明年沒有蟲害,但冬天這麼少雪,旱是肯定有的。
「而且,每年就算不鬧蟲災,蝗蟲也還是害蟲,如果平常年份中的蝗蟲量能減半,我們的牧草收成一定能大大增加。
「總之咱們幹的這些活,累歸累,但無論有沒有災,都是好事。」
只是太累人了,沒有巨大的可能的災難壓迫著,社員們肯定是不願意乾的,這就是投入與收成比的問題了。
林雪君想了想又補充:
「如果愛吃蝗蟲的燕鷗等候鳥真的能來咱們這片草場,並且知道這邊蟲子多水好魚管夠,每年都來就好了。」
後世鴻雁北歸回到呼倫貝爾,年年都出新聞,是可著勁兒宣傳的大好事。
呼倫貝爾呼倫湖自然保護區製作人工鳥巢的事,更是動不動就要出個文章。要是蝗蟲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被更好地控制住,喜歡遷飛的蝗蟲就能少一些去興安盟、錫林郭勒盟等地,甚至連內陸的農耕地都能少受蟲害,絕對是大好事。
有沒有災,他們今年冬天吃苦受凍做出來的事兒,都有好意義。如果能堅持,甚至可能造福後世幾十年。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陳寧遠聽著電話里林雪君活力十足的聲音,覺得自己日常愛操心、愛憂慮的情緒都被調適得開朗了,整個精神好些都鬆弛了許多。
這孩子不僅能幹,還有安撫人心的精神力量啊。
陳社長正想跟林雪君再寒暄幾句,電話對面忽然吵嚷起來,接著便聽林雪君在電話里問:
「陳社長,您還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沒什麼事,怎麼了?」
「我們生產隊要殺年豬吃紅燒肉了,明天大家就要趕火車回家。」
「去吧。」陳寧遠笑著與她作別,聽到她道一聲再見,便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
對著『嘟嘟嘟』的忙音笑了幾秒,他也將話筒放回座機,轉頭透過敞開的門打量大辦公室,這才發現社員們忙忙碌碌往來時,臉上似乎多了幾分輕快。
一年終了,將迎來穿新衣、吃年夜飯、一家人團聚的休息日,大家都在期盼吧。
…
知青們要回家,全駐地的社員們都在幫大家準備年節禮,舍大本地非要展現下草原人的慷慨與熱情——
什麼凍住的呼倫貝爾羊肉卷、渣渣牛肉碎,還有凍得一塊塊的今年母羊新產的奶坨子。
各家的阿媽嫂子們聚到一起大生產,一口氣做了好多奶豆腐、酸奶餅、奶酪等奶製品,要讓知青們都拿回家給家裡人嘗嘗。
林雪君裝了一兜子吃的,一包包都當寶貝一樣,既覺得喜歡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衣秀玉等人剛用包裹將奶製品等裝好放在屋外冷凍著,翠姐等人又來了,他們帶來了家裡剩的乾貨榛蘑、炒榛子,還有泡開後又大又肥、口感像肉一樣的興安嶺干木耳,還有幾袋子酸菜和粘豆包。
「翠姐,我們自己也有酸菜——」林雪君不好意思都收下。
翠姐幾人卻無論如何要她們帶回家,「你們自己的是你們的,我們送你這能一樣嗎?都收著啊!」
大姐們嗓門超大,送禮物送得像要打架一樣,逗得林雪君幾人哈哈大笑。
趙得勝還想讓她們帶點凍豆腐回去,說這邊做豆腐都是用山泉水,還是零下二三十度的環境下急凍做成的,不僅豆腐成大蜂窩狀,還自帶清甜味,好香了。
林雪君和衣秀玉幾人可不敢收這個,「得勝叔,要不你給我吧,我凍在屋後,假期回來再吃。」
「咋地?拿不出手啊?咋不帶回家給爸媽吃呢?」趙得勝立馬不樂意了。
「得勝叔!」林雪君哈哈笑著嗓門也大起來,「你自己掂量掂量,這豆腐凍起來跟磚頭一樣,我背一兜子石頭都沒這麼沉,哪拿得動啊!」
「掄起來能砸死人。」衣秀玉也幫腔。
「你掄不動。」孟天霞接過趙得勝送的凍豆腐,拎了下,哈哈笑著遞給衣秀玉。
衣秀玉往手上一接,險些被墜個趔趄,擡起頭苦著臉道:「得勝叔,真拎不動。」
「哈哈哈。」趙得勝被逗笑,不好意思地擺擺手道:「那你們收著放後院吧,回來了再吃。」
三個姑娘送走了趙得勝,才想專心收拾東西,塔米爾又登門了。
他給她們仨帶了他額吉做的牛肉乾,又將一個用布包著的袋子遞給林雪君。
「這是啥?」林雪君一邊問一邊拆開包裹,接著忍不住「嚯!」了一聲,居然是個完整的牛頭骨。
白骨被刷得乾乾淨淨,牛角完整對稱,特別酷,但這東西……
「我阿爸讓我給你的,他說老頭都喜歡這東西,讓你帶回去送給你爺爺。」
「我這連背帶抱的,得帶多少東西回去啊。」林雪君撓撓頭,感覺他們不像回家,像搬家。
「沒事,到時候我們去火車站送你。」塔米爾轉頭看看屋裡擺得桌上炕上地上哪哪都是各種禮物,問她:「有沒有什麼活需要幫忙的?」
「沒啥需要幫忙的,都是收拾整理的活,我們慢慢干就行。」林雪君仔細將胡其圖阿爸送的牛頭重新包好,心裡想著這個得隨身拎著,放行李架之類都擔心被壓壞呢。
整理好後回頭發現塔米爾還在身後站著,便道:「幫我謝謝你阿爸。」
「不用客氣。」塔米爾混不在意地擺擺手,接著蹲身去幫林雪君把放在地上的東西抱起來,問她:「放哪兒?」
「不用不用,就先放那兒就好,我們還要再整理整理才知道怎麼裝這些堅果。」林雪君忙擺手,轉頭四望,沒有其他地方能放它們的,還是放回原地吧。
塔米爾只得將剛抱起來的東西又放回去,撓撓臉,轉頭瞧見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又過去要幫忙收起來。
林雪君忙擺手,「不是的,那個是我們仨要平分的,你咋又給合併到一塊兒了?」
塔米爾尷尬地收手,擡頭看看她,終於不再胡亂摻和,卻開始在她幹活時亦步亦趨地跟著。
有時林雪君忽然想起什麼來轉頭,還會撞到他。
屋裡就這麼點地方,他那麼大一號人在屋裡晃來晃去,要多礙事有多礙事。
轉了幾個圈兒後,林雪君忽然回頭,猛一聲喝:「哈!」
塔米爾嚇得一哆嗦。
「哈哈哈……」林雪君被他的壯漢哆嗦逗得撐了桌子哈哈直笑。
「……你幹嘛呢?」塔米爾被笑得有些發惱,心情似乎也有點不好。
「你幹嘛呢?」林雪君手指了一圈兒,「轉來轉去的,這么小一屋子裝我們四個人,你不嫌擠呀?」
「……」塔米爾豎眉瞪了她一會兒,咕噥一句什麼,忽然轉身走了。
「他說什麼?」林雪君沒聽清,轉頭看向衣秀玉。
「好像說你啥都不懂。」衣秀玉歪著腦袋回憶,她現在也學會許多蒙語了,剛才塔米爾說的好像就是這句話。
「就是這個,他說你啥都不懂。」孟天霞肯定地點點頭,她站在門口,聽清楚了。
「……」林雪君。
她怎麼就什麼都不懂了?她懂的多著呢。
…
要想做紅燒肉,豬五花當然是必備的,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拿出那麼多的糖和醬油膏只為這一道菜,也是十分奢侈的。
為了讓知青們在回家前跟第七生產隊的同志們一起吃頓好的,大食堂真是下血本了。
林雪君找到個位置坐下後,塔米爾一屁股坐在她邊上。
「你不是說我什麼都不懂嗎?」林雪君回頭斜他,不高興地撇撇嘴。
塔米爾臉一紅,砸吧了下嘴才嘆氣道:「你什麼都懂,林大明白。」
「噗。」林雪君拐他一下,「那你無端發什麼脾氣?」
「你們要回家了,俺們重情重義,都知道捨不得分別,不像有的人開開心心的,沒心沒肺。」塔米爾說罷了,坐在那兒鼻孔出氣。
怎麼陰陽怪氣的呢。
「誰沒心沒肺了,也捨不得呢,但要見到另一些親人,也有點期待。」林雪君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轉頭逗他開心:「等回來了給你帶禮物。」
「過兩天我們一起坐馬車去送你們,幫著拎東西。你什麼時候回來確定嗎?到時候我再去接你,幫你拎東西。」塔米爾手指頭戳著筷子,還是有點不高興。
這一頓殺豬菜,大家都是離愁拌飯,吃得開心又憂鬱。
穆俊卿那樣理性自持的人,也喝多了兩杯,抱著王建國一副悲傷而依依不捨的樣子——都是明天相伴著坐馬車轉火車的人,顯然抱錯了。
應該抱大隊長,抱阿木古楞,抱塔米爾,抱胡其圖阿爸,抱木匠師父,抱得勝叔……
不過他們也的確抱了,喝醉酒的人就喜歡胡來,抱來抱去的,像一群失控的磁鐵。
林雪君也喝了點酒,但沒有男人們醉得厲害,便只看著大家鬧,看著大家喝酒道別。
原來他們已經來第七生產隊一年了,揣著害怕與迷茫的孩子們在這一年裡被磨礪得硬朗了,也鋒利了。
穆俊卿臉上多了些果敢堅毅,王建國也在大食堂的工作中,漸漸生出『擁有受人尊重技術之人』特有的自信和從容。
衣秀玉長高了,孟天霞曬黑了,她們都將這一年收穫的成績和故事揣在兜里,做好了回家展示給親人看的準備。
酒真的會讓人奇怪,塔米爾伏在桌上偷偷抹了兩把眼淚,阿木古楞木呆呆坐在林雪君身邊,整晚像糖豆一樣粘人,她中途去上廁所都默默起身跟著。可以想見,接下來到離別的日子,他估計都會這樣。
大隊長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被林雪君奪了煙後只是傻笑,過一會兒手指間又一根,總是不自覺地想要以此解憂。
離別前最後一次盛宴後的這一夜,有人睡得好,在醉夢中輾轉。
有人睡不著,徹夜清醒地聽風。
第二天早上,所有知青都放下了之前的工作,開始將全部精力用在整理東西,準備出發上,只等日子到了就出發。
生產隊也安排了送孩子們去公社的馬,提前餵好了,隨時準備上嚼子上鞍好出發。出發時車上要放的羊氈子也提前拿出來晾曬,絕不能讓大家路上凍著。
全生產隊上下好像只剩下了一個主體,就是送別的惆悵和歸家的期待。
早上林雪君也再次清點了東西,去食堂吃飯的路上都還在規劃接下來沃勒、糖豆等動物們的託付,抵達大食堂時,遠遠便瞧見大隊長和一位蒙古族青年正低頭講話,兩人臉色都不好看,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
看到林雪君後,大隊長几不可查地朝青年做了個『不要說了』的手勢。
林雪君跟大隊長打招呼時,對方故意掛起輕快無事的笑容,催她快去買包子吃。
走出兩步,林雪君忽地駐足回頭,那個又苦著臉跟大隊長講話的青年忙閉了嘴。
林雪君終於還是折返,鄭重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